后半夜,村子里的灯全灭了。

  不是一家一家灭的,是同时灭的,像有人吹了一声哨,所有的火光在同一瞬间消失,江醒站起来,手搭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那片黑暗。

  太安静了。

  一个正常的村子,半夜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  没有狗叫,没有鸡鸣,没有婴儿的啼哭,连风声都停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
  所有人都醒了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在听。

  三叔公把烟杆别回腰后,站起来,沈德厚攥着一根木棍,走到江醒旁边。

  “丫头——”

  “嘘。”

  江醒竖起一根手指,盯着村子那个方向。

 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。

  一声惨叫。

  不是尖叫,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被人活活掐断的惨叫,然后断了。

  紧接着,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声响起。此起彼伏,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出来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撕扯,混着血的味道,从夜风里飘过来。

  村子外面也炸了,那些扎在村子边上的营地,传来哭喊声、尖叫声、脚步声,还有人在喊:“跑!快跑!”。

  江醒已经站起来了。

  “走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  沈德厚和三叔公是反应最快的,沈德厚一把抄起放在地上的包袱,三叔公已经牵着牛开始往前走了。

  张氏牵着小牛在牛车旁边跑,孙寡妇抱着妞妞、拉着儿子,跟在车后面跑。

  几十户人家,没有人迟疑,没有人落下,东西早就收拾好了,人没脱衣服,火堆踩灭,牛车、板车、独轮车,像一条被松开绳子的长龙,涌上官道。

  官道上,钱家和陈家的马车停在路边。

  钱商户一家的马车围着帷帐,里面亮着灯,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,钱商户从马车里探出头,脸色大变。

  他没有犹豫,立刻吩咐家丁:“快!把东西收拾好,套车!快!”

 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外面的包袱扔上车,解绳子、套马,动作虽然慌张,但没落下东西。

  陈秀才家的青帷马车也动了,车夫甩了一鞭子,马车跟了上来。

  沈德厚从旁边跑过去的时候,顺嘴喊了一句:“快跑!有危险!”他没有停下来解释,喊完就跑。

  两辆马车跟在队伍后面,跑得比牛车快,但没有超过去,不知道前面什么情况,跟着最稳妥。

  跑出去大约二里地,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远,但一直没有停。

  江醒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  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是漆黑的夜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“三叔公,你们继续走,一直沿着官道跑,跑到天大亮,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我。”

  三叔公勒住牛,回头看她:“你要回去?”

  “那些人里面有衙役,逃荒的文书在他们身上,没有他们,咱们到了西南也是流民。”

  “我跟你去。”三叔公把缰绳递给张氏,“你奶奶会赶车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江醒的语气很硬,“三叔公,您去了我得分心照顾您。您跟着走,我才能放心。”

  张氏从车上下来,一把抓住江醒的手:“醒儿,你不能去!那些人......”

  “奶奶。”江醒握住张氏的手,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  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姑娘。

  张氏的嘴唇在抖,但她松开了手。

  “走。”江醒说。

  三叔公不再多说,赶着牛车往官道上走,张氏牵着小牛,一步三回头。

  江醒站在原地,等牛车走远了,转身往回跑。

  她跑回村子的时候,血腥味已经浓得呛人。

  地上全是死人,女人,孩子,老人。

  被砍了头,身体趴在雪地里,血从脖子流出来,把雪染成暗红色。

  被开了膛,肠子拖在地上,人还没死透,手在雪地里抓,指甲断了,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印。

  被砍了胳膊,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,但滚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
  这群吃人魔的人数远不止白天看到的那二十几个。

  至少多了十几人,手里拿着刀、菜刀、柴刀,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。他们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杀人杀红了眼的那种红。

  老人跪在地上被按着肩膀,刀架在脖子上,嘴在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,可能在求饶,但没什么用,这群人早就没了人性,刀一抹,老人的头歪了,血喷出来,溅在那人脸上。

  男人拿着一根木棍挡在自己婆娘和孩子前面,被一刀砍断木棍,又一刀砍在肩膀上。

  有人跑了几步,被追上一刀砍在后背,扑倒在雪地里,还想往前爬,刀又落下来。

  江醒冲进村口的时候,迎面正撞上两个提着刀的村民。她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,柴刀顺势砍进离她最近的那条手臂,刀刃入肉,骨头断了半截,那人惨叫着往后倒,手里的刀飞出去插在雪地里。

  江醒没有停,借着柴刀回抽的力道转身,短刀从腰后拔出,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,刀尖刺穿棉袄、皮肉、肋骨之间的缝隙,一拧一抽,温热的血顺着刀身涌出来,糊了她满手。

  她踩着还在抽搐的身体往前冲。

  有个人正蹲在地上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
  江醒的短刀已经从他下巴捅进去了,刀尖从舌根穿进上颚,那人嘴巴大张着,眼睛瞪得浑圆,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整个人往前栽倒,江醒拔出刀,从他肩膀上跨过去。

  前面三个人,两个拿着柴刀,一个提着菜刀,三个人看见她,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冲进来的不是男人,是个脸上全是血的姑娘。

  江醒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,短刀甩手飞出去,钉在最左边那人的胸口,那人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柄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膝盖一软跪在地上。

  江醒冲到他面前,一脚踩住他垂下去的手,拔出短刀的同时回身劈出柴刀,刀刃砍在中间那人的脖子上,右边那人的菜刀已经到了跟前,她来不及抽刀,整个人往下一蹲,菜刀贴着头皮砍空。

  她左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,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,菜刀脱手落地,右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腹部,刀尖在皮肉里转了一圈,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。

 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,刀光在夜色里几乎没有停歇。

  她一脚踹开尸体,拔出短刀继续砍,血从她手上往下滴,袖口湿透了,脸上也全是血,糊住了半边眼睛。

 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,周围的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,柴刀的刀刃卷了,短刀上的血往下淌,刀尖还在滴。

  还活着的人站在远处,看着她,像看见了鬼。

  “跑。”江醒说,“活着的人,不想死的,跑。”

  人群像被解开了绳子,四散奔逃。

  有人跑了几步又回来捡孩子,有人连滚带爬地推着板车,有人腿软走不动,被旁边的人架着跑。

  江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正要往村里走,杨翠花从一堵矮墙后面钻出来,身后跟着李婆子一家。

  几个人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泥,不知道躲了多久。

  “江大丫!你...你带我们走!”杨翠花的声音又尖又抖。

  江醒转过身,看着她,血从袖口往下滴,脸上全是血,只有眼睛是干净的,亮得吓人。

  “滚。”江醒说,“再挡路,连你一起杀。”

  杨翠花的腿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  李婆子脸白得像纸,一把拽起杨翠花:“走!走!”

  何大亮的两个儿子架着杨翠花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  江醒不再看她们,转身往村里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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