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德把样机装在了一个木箱子里。
木箱子是维修间的人打的，松木板，钉得结实，提手用的旧皮带，割了两截，钉在箱子两侧。
"这样拿出去不像样？"陈守业看着那个松木箱子。
"样机又不是送礼品，"李怀德说，"上面的人看的是东西，不是箱子。"
他找了一辆三轮。蹬三轮的是厂里烧锅炉的老刘，下午没活，李怀德在食堂里塞给他两包烟，大前门，不是平时的绿叶。老刘把烟往怀里一揣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"李厂长您放心，稳当得很。"
"叫李副厂长。"李怀德纠正他。
"嘿，反正您早晚，"老刘刹住话，蹬着三轮出了厂门。
样机是送去市工业局的。
工业局在王府井那边，一栋三层小楼，原先是个洋行的办公楼，解放之后收归国有，拨给了工业局用。楼道口有两个哨兵，背着步枪，站的笔直。
李怀德跟哨兵说了几句，哨兵进去打电话。等了大概七八分钟，出来一个年轻的办事员，穿中山装，戴帽子，帽子前面有一颗纽扣，是工业局的统一制服。
"哪单位的？"
"红星轧钢厂。"
办事员看了李怀德一眼，又看了陈守业一眼。
"来做什，你们这个厂，是归机械局管的吧？"
"归机械局管，但这个项目是出口的，商业局也管，工业局也得知道的。"李怀德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"我昨天跟王科长通过电话，他说让我今天过来。"
办事员又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进楼里去了。
等的时间比刚才长。陈守业站在三轮旁边，听见楼里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隔着纱窗传出来，听不太清，但"红星轧钢厂""风扇""出口"这几个词听清了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，办事员出来了。
"上来吧。王科长在三楼。"
王科长五十来岁，头发白了一半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，镜片很厚，把眼睛放得很大。
他看了样机，没说话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翻了大概三分钟，把样机放回桌上。
"转一下我看看。"
陈守业把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里，啪，风扇转了。
王科长站在风叶前面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面飘，白的那一半飘得比黑的那一半高，因为白的薄。
"功率多大？"
"零点七一千瓦，额定转速一千三百八十。"
"用什么轴承？"
"哈尔滨轴承厂的，型号是，"
"我问的是设计。"王科长打断他，"你这个转子用的什么工艺？我看出线焊接的痕迹了，不是压力铸造。"
陈守业把转子拆了出来，他事先在工具包里备了一把扳手，就为了这一刻。
"压力铸造国内做不了，我用的是焊接式，铝条嵌槽，端环焊接。"
王科长把转子拿过去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。窗户的光是偏的，但他看得仔细，焊点、动平衡、端环的圆度，每一样都看了一遍。
"效率低了。"
"是。效率比苏联原装掉百分之五。"
"掉的不少了。"
"硅钢片用国产D21的，损耗大。如果上面能批下来进口硅钢片，"
"进口？"王科长看了他一眼，"你知道进口一吨硅钢片要多少外汇？"
陈守业没说话。
"不过，"王科长把转子放回机壳里，把样机重新装好，"你是第一个拿样机到我这里来的人。之前也有厂里报项目，但都是纸上画的，没有实东西。"
他把烟点着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"我给你往上面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第一，样机留我这里，我要给上面看。第二，你回去再做一个，把外壳处理一下，太丑了，拿到广交会上丢人。"
李怀德听到"广交会"三个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"王科长，您的意思是，"
"我的意思是，先让我报上去看看上面什么态度。"王科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，"上面说行，再谈广交会的事。上面说不行，"他把烟掐了，"那就当没来过。"
从工业局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中午了。
老刘的三轮停在门口的树荫底下，人蹲在车轮旁边吃盒饭，盒饭是从家里带的，两个馒头，一疙瘩咸菜。
"先去吃点东西。"李怀德说。
他们在附近一个小馆子里坐下来。李怀德点了三两饺子，陈守业点了一碗炸酱面。
饺子先上来的。李怀德夹了一个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忽然停下来。
"王科长说'先报上去看看'，这个话你听懂了没有？"
"听懂了。他说'看看'，不是'不行'。"
"对。"李怀德把饺子碟子往中间推了推，"王科长这个人，在局里待了十几年了，说话从来不把话说满。'看看'的意思就是'有戏'，如果他觉得完全不行，他会直接说'不行，你拿回去'。"
"那接下来等？"
"等。但等的时候不能闲着。"李怀德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，本子是工作手册那种，红色的塑料皮，封面印着"为人民服务"，"模具的事你抓紧，外壳要能拿得出手，王科长说了，丑。"
"模具图我已经画好了，在厂里。"
"那就赶紧做。我在局里还有熟人，商业局的，管出口的。等工业局这边批了，商业局那边我也去跑跑。"
炸酱面上来了。陈守业拿起筷子，炸酱的味道冲进鼻子里，酱是稠的，肉丁切得方方正正的，面上铺了一层黄瓜丝。
他吃了一口。
"好不好？"李怀德问。
"行。"
"这家的炸酱面在全北京能排前三，我每次来王府井办事都来这吃。"李怀德又夹了一个饺子，蘸了醋，"等咱们的东西卖出去了，我也带你来吃烤鸭。"
回厂里的路上，老刘蹬三轮蹬得满头汗。
李怀德坐在车厢里，从兜里又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了，翻到其中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一串名字和电话号码，都是各个局里的人，他一个一个跑出来的关系。
"陈守业，"他忽然叫了全名。
"嗯。"
"你这个风扇，一个月最多能做多少台？"
"要看生产线。如果模具到位、材料到位、工人到位，一个月五百台没问题。"
"五百台，一台卖多少钱？"
"看成本。现在算不出来，要等外壳模具开出来、批量采购材料之后才能算。"
李怀德把本子合上，往兜里一揣。
"行。你先按五百台一个月的产能去准备，我这边去跑批文。"
"万一上面不批呢？"
"不批再说不批的。"李怀德说，"做人嘛，先往好的想。好的想了，坏的来了也不怕。"
老刘在三环路口踩了刹车，前面有辆解放牌卡车抛锚了，堵了一截。三轮停下来的时候，车厢晃了一下，放在座位旁边的样机木箱子跟着晃了晃。
陈守业伸手把木箱子扶住。
木箱子是维修间的人打的，松木板，钉得结实，提手用的旧皮带，割了两截，钉在箱子两侧。
"这样拿出去不像样？"陈守业看着那个松木箱子。
"样机又不是送礼品，"李怀德说，"上面的人看的是东西，不是箱子。"
他找了一辆三轮。蹬三轮的是厂里烧锅炉的老刘，下午没活，李怀德在食堂里塞给他两包烟，大前门，不是平时的绿叶。老刘把烟往怀里一揣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"李厂长您放心，稳当得很。"
"叫李副厂长。"李怀德纠正他。
"嘿，反正您早晚，"老刘刹住话，蹬着三轮出了厂门。
样机是送去市工业局的。
工业局在王府井那边，一栋三层小楼，原先是个洋行的办公楼，解放之后收归国有，拨给了工业局用。楼道口有两个哨兵，背着步枪，站的笔直。
李怀德跟哨兵说了几句，哨兵进去打电话。等了大概七八分钟，出来一个年轻的办事员，穿中山装，戴帽子，帽子前面有一颗纽扣，是工业局的统一制服。
"哪单位的？"
"红星轧钢厂。"
办事员看了李怀德一眼，又看了陈守业一眼。
"来做什，你们这个厂，是归机械局管的吧？"
"归机械局管，但这个项目是出口的，商业局也管，工业局也得知道的。"李怀德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"我昨天跟王科长通过电话，他说让我今天过来。"
办事员又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进楼里去了。
等的时间比刚才长。陈守业站在三轮旁边，听见楼里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隔着纱窗传出来，听不太清，但"红星轧钢厂""风扇""出口"这几个词听清了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，办事员出来了。
"上来吧。王科长在三楼。"
王科长五十来岁，头发白了一半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，镜片很厚，把眼睛放得很大。
他看了样机，没说话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翻了大概三分钟，把样机放回桌上。
"转一下我看看。"
陈守业把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里，啪，风扇转了。
王科长站在风叶前面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面飘，白的那一半飘得比黑的那一半高，因为白的薄。
"功率多大？"
"零点七一千瓦，额定转速一千三百八十。"
"用什么轴承？"
"哈尔滨轴承厂的，型号是，"
"我问的是设计。"王科长打断他，"你这个转子用的什么工艺？我看出线焊接的痕迹了，不是压力铸造。"
陈守业把转子拆了出来，他事先在工具包里备了一把扳手，就为了这一刻。
"压力铸造国内做不了，我用的是焊接式，铝条嵌槽，端环焊接。"
王科长把转子拿过去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。窗户的光是偏的，但他看得仔细，焊点、动平衡、端环的圆度，每一样都看了一遍。
"效率低了。"
"是。效率比苏联原装掉百分之五。"
"掉的不少了。"
"硅钢片用国产D21的，损耗大。如果上面能批下来进口硅钢片，"
"进口？"王科长看了他一眼，"你知道进口一吨硅钢片要多少外汇？"
陈守业没说话。
"不过，"王科长把转子放回机壳里，把样机重新装好，"你是第一个拿样机到我这里来的人。之前也有厂里报项目，但都是纸上画的，没有实东西。"
他把烟点着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"我给你往上面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第一，样机留我这里，我要给上面看。第二，你回去再做一个，把外壳处理一下，太丑了，拿到广交会上丢人。"
李怀德听到"广交会"三个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"王科长，您的意思是，"
"我的意思是，先让我报上去看看上面什么态度。"王科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，"上面说行，再谈广交会的事。上面说不行，"他把烟掐了，"那就当没来过。"
从工业局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中午了。
老刘的三轮停在门口的树荫底下，人蹲在车轮旁边吃盒饭，盒饭是从家里带的，两个馒头，一疙瘩咸菜。
"先去吃点东西。"李怀德说。
他们在附近一个小馆子里坐下来。李怀德点了三两饺子，陈守业点了一碗炸酱面。
饺子先上来的。李怀德夹了一个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忽然停下来。
"王科长说'先报上去看看'，这个话你听懂了没有？"
"听懂了。他说'看看'，不是'不行'。"
"对。"李怀德把饺子碟子往中间推了推，"王科长这个人，在局里待了十几年了，说话从来不把话说满。'看看'的意思就是'有戏'，如果他觉得完全不行，他会直接说'不行，你拿回去'。"
"那接下来等？"
"等。但等的时候不能闲着。"李怀德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，本子是工作手册那种，红色的塑料皮，封面印着"为人民服务"，"模具的事你抓紧，外壳要能拿得出手，王科长说了，丑。"
"模具图我已经画好了，在厂里。"
"那就赶紧做。我在局里还有熟人，商业局的，管出口的。等工业局这边批了，商业局那边我也去跑跑。"
炸酱面上来了。陈守业拿起筷子，炸酱的味道冲进鼻子里，酱是稠的，肉丁切得方方正正的，面上铺了一层黄瓜丝。
他吃了一口。
"好不好？"李怀德问。
"行。"
"这家的炸酱面在全北京能排前三，我每次来王府井办事都来这吃。"李怀德又夹了一个饺子，蘸了醋，"等咱们的东西卖出去了，我也带你来吃烤鸭。"
回厂里的路上，老刘蹬三轮蹬得满头汗。
李怀德坐在车厢里，从兜里又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了，翻到其中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一串名字和电话号码，都是各个局里的人，他一个一个跑出来的关系。
"陈守业，"他忽然叫了全名。
"嗯。"
"你这个风扇，一个月最多能做多少台？"
"要看生产线。如果模具到位、材料到位、工人到位，一个月五百台没问题。"
"五百台，一台卖多少钱？"
"看成本。现在算不出来，要等外壳模具开出来、批量采购材料之后才能算。"
李怀德把本子合上，往兜里一揣。
"行。你先按五百台一个月的产能去准备，我这边去跑批文。"
"万一上面不批呢？"
"不批再说不批的。"李怀德说，"做人嘛，先往好的想。好的想了，坏的来了也不怕。"
老刘在三环路口踩了刹车，前面有辆解放牌卡车抛锚了，堵了一截。三轮停下来的时候，车厢晃了一下，放在座位旁边的样机木箱子跟着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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