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侍的影像停在他钻进巷子以后。

  红黑色的人影刚对着监控挥完手,说完那句“我去隔壁找他”,下一秒,巷口的灯闪了一下,画面花成一团雪点。

 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

  “所以,他在咱们哥谭找过我,被你打了一顿,然后就这么没了?”

  蝙蝠侠收起影像。

  “监控断在这里。”

  “这回答听起来一点也不安慰人。”

  陈默靠回座椅。

  “不过考虑到那位朋友的自我介绍方式,我觉得他本人应该也不是特别需要别人安慰。他看起来比较像那种,就算被塞进碎纸机,也会先问碎纸机是安卓的还是苹果的?他对安卓过敏。”

  蝙蝠侠没有评价死侍。

  他把阿卡姆那半截旧设施编号重新调出来。

  陈默看见那串编号,刚才那点嘴贫自动收了半截。

  行吧。

  红黑色话痨可以以后再说。

  哥谭现在这扇旧门,还在眼前。

  蝙蝠飞机压低高度,并非回到了蝙蝠洞。

  陈默一眼就看见下面熟悉的街区。

  戈登家附近的屋顶、消防梯、巷口灯牌,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塑料袋,被风卷着在半空绕圈。

  “……”陈默沉默了。

  蝙蝠侠说:“回去睡觉。”

  “哇。”陈默转头,“这句话如果放在普通监护人嘴里,听起来还挺温馨。放在你嘴里,就很像任务结束后的系统提示:请玩家下线,明天继续上学。”

  蝙蝠侠看着前方。

  “明天你要上学。”

  “我知道我知道”

  陈默抓住牵引绳。

  “我负责白天当正常高中生,你负责晚上继续把哥谭翻一遍。分工明确,听起来特别健康。你明天早上不用上班的吗?哦,忘了,你真的不需要。”

  舱门打开。

  陈默落下去之前,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别把企鹅人打太狠啊,我冥冥之中感觉这回和他应该没什么关系。”

  蝙蝠侠没说话。

  陈默懂了。

  那就是看情况。

  哦,可怜的企鹅人,为你默哀。

  陈默松手落到屋顶边缘,毒液战衣顺着动作收回成黑色外套,脚尖轻轻踩住消防梯。

  蝙蝠飞机从上方滑走,声音很快被夜色吞掉。

 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打了个哈欠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,“蜘蛛侠下班。陈默上线。陈默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,悄悄回去睡觉,并且希望戈登局长不要坐在客厅里等一个凌晨归家的未成年。”

  他说完,自己都停了一下。

  这话听起来很不妙。

  像某种哥谭限定家庭伦理剧开头。

  幸好客厅灯没亮。

  戈登家很安静。

  陈默从窗户边翻进去的时候,动作轻得像个非常有职业道德的贼。

  然后他在桌上看见了一张纸条。

  冰箱里有三明治,家里有门,别走窗户。

  下面是戈登的签名。

  陈默沉默三秒。

  把窗户重新关好。

  “……好吧。”

 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。

  咱们哥谭还是有正常人的。

  虽然正常人也会精准预测蜘蛛侠会翻窗。

  ....好难吃的三明治,明天还是他来做饭吧,白人饭还是太难吃了。

  另一边,蝙蝠飞机没有停。

  半截旧编号被拆进蝙蝠侠的通讯屏里。

  阿卡姆东侧门留下来的那串东西,乍一看像一段废弃权限,真往下追,却不像现代系统里的门禁码。

  它更像刻在墙里的旧牌号。

  蝙蝠侠降落在老城区一座废弃电车站顶上。

  这地方早就停用。

  入口被铁皮封住,外面贴着几层褪色广告,最上面那张还在宣传一个早就倒闭的家具商场。铁皮角落有新撬痕。

  蝙蝠侠蹲下,指腹扫过边缘。

  有人来过。

  流浪汉?不,不是。

  撬痕太干净,进去以后又把铁皮扣了回去。

  蝙蝠镖割开锈住的锁。

  铁皮门吱呀一声打开,底下涌出一股旧灰和铁锈味。

  里面很暗。

  蝙蝠侠落下去。

  旧电车站下面还有维护通道,砖墙上刷过几次白漆,白漆脱落以后,露出更早的黑色编号。

  其中一块铜牌半埋在灰里。

  蝙蝠侠擦开上面的脏东西。

  熟悉的编号排列方式。

  他继续往里走。

  通道尽头是一扇窄门。

  门上没有现代锁,只有一只被拆空的旧钥匙孔。门框边缘有细小刮痕,像有人刚刚用很薄的工具打开过它。

  蝙蝠侠推门进去。

  里面堆着旧市政柜、断掉的电话线、还有几箱被虫蛀过的档案盒。

  档案盒上没有市政章。

  没有韦恩章。

  没有任何应该有的归属标记。

  只有同样的旧编号。

  哥谭有很多旧东西。

  旧桥,旧路,旧医院,旧教堂,旧到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负责的地下管道。

  但这不是没人负责。

  这是有人不允许别人知道它归谁负责。

  蝙蝠侠把铜牌拍下。

 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
  另一条追踪线有了动静。

  冰山餐厅后巷。

  企鹅人的冷链车被堵了。

  蝙蝠侠赶到时,后巷里已经打完一轮。

  或者说,企鹅人已经挨完一轮。

  他的礼帽歪到一边,伞柄断了半截,两个手下被塞进空鱼箱里,只露出鞋底。

  冷链车后门打开,里面原本要送出去的食材洒了一地。

  企鹅人站在车边,气得整个人都像要冒烟。

  “我说了,我没碰阿卡姆!”

  他尖着嗓子吼。

  “疯帽匠、茶会、旧门、那些疯疯癫癫的东西跟我没有关系!为什么哥谭只要有个疯子出事,你们就觉得该来找我?”

  对面几个穿旧西装的人笑了一声。

  他们年纪不小,身上那股老黑帮味儿很重。

  和新混混那种急着掏枪证明自己的味儿不同,他们是老街区里养出来的。

  觉得这条巷子、这辆车、这座城市底下跑腿的孩子,天生就该听他们说话。

  “哦,可怜的小企鹅,你好像搞错了重点。”

  其中一个人踩住掉在地上的货单。

  “你现在给韦恩项目送东西?”

  企鹅人脸色变了。

  “生意就是生意。”

  “学生餐,实习点,合作商户。”那人慢慢念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他们铺路了,科波特?”

  企鹅人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
  “我给钱铺路。谁付钱,我给谁送货。你们老到连账本都看不懂了吗?”

  那人抬脚踹翻一箱东西。

  包装袋滚了一地。

  “老街有老街的规矩。”

  企鹅人刚要骂,巷口的灯忽然灭了一盏。

  下一秒,黑影落下来。

  第一个旧黑帮连枪都没拔出来,手腕已经被折到背后,整个人砰地撞上车门。

  第二个人转身想跑,披风从侧面扫过去,鞋尖被绊住,脸朝下摔进洒出来的冰块里。

  第三个人举枪。

  蝙蝠镖先到。

  枪掉在地上。

  他还没来得及低头,蝙蝠侠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
  砰。

  后巷安静了。

  蝙蝠下手还是那么的重。

  企鹅人站在原地,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回去,又添了一点非常熟练的倒霉感。

  关于企鹅人总是在哥谭莫名其妙挨打这件事情,某种程度上习惯得让人感到心酸。

  就像有人每个月按时给他寄账单,账单内容是:本月倒霉额度已刷新。

  企鹅人看着蝙蝠侠。

  “如果你是来问阿卡姆的,我建议你先排队。今晚已经有一群老棺材板问过了,他们的礼貌程度让我怀念你,真可怕,我居然会有怀念你的时候。”

  蝙蝠侠捡起地上的货单。

  上面是几家合作商户的地址。

  有两家在韦恩教育项目名单里。

  “他们为什么找你?”

  企鹅人冷笑。

  “因为我赚钱。”

  蝙蝠侠看他。

  企鹅人烦躁地挥了挥断伞。

  “好吧,因为我用新办法赚钱。韦恩项目要后勤,要餐食,要店面愿意接学生实习,要有人不在半路把货吞了。正常企业怕哥谭,灰色生意懂哥谭。我只是提供一点点秩序。”

  他说到“秩序”两个字时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给一件昂贵外套拍灰。

  “那群老东西不喜欢。他们觉得孩子应该继续跑腿,商户应该继续交保护费,街面应该继续按他们几十年前那套规矩转。”

  企鹅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打坏的冷链车。

  “他们还觉得我背叛了老街。”

  蝙蝠侠没说话。

  企鹅人抬头。

  “别用那个眼神看我。阿卡姆不是我干的。疯帽匠也不是我放的。我如果要找麻烦,不会用那种疯疯癫癫的茶会。我品味还没坏到那个地步。”

  蝙蝠侠把货单收起来。

  “谁带头?”

  企鹅人沉默了一下。

  巷子另一头,被打倒的旧黑帮里,有个人咳着血笑了一声。

  “你们真的以为街头的规矩会更新吗?”

  他抬起头,看向蝙蝠侠,又看向企鹅人。

  “老街有主人。”

  蝙蝠侠走过去。

  那人闭嘴了。

  闭得很快。

  非常识时务。

  企鹅人在后面嗤了一声。

  “看吧。”他说,“就算我今晚什么都没干,也要挨一顿。哥谭对我的要求一向很高,不管谁出事,我都要先肿一只眼。”

  蝙蝠侠没有安慰他。

  企鹅人也不需要安慰。

  他需要赔偿。

  以及一个能把旧黑帮从他货路上撕下来的机会。

  蝙蝠侠转身离开后巷。

  旧编号在地下。

  旧黑帮在街上。

  两条线不是同一只手。

  但它们在做同一件事。

  把人往回拖。

  有人,很多人对韦恩的改革感到了不满。

  ……

  第二天早上,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
  屏幕上挂着一条推送。

  韦恩教育项目学生采编平台。

  稿件已发布。

  陈默趴在沙发上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
  标题被改过。

  《被打断的茶会:一次校园异常事件中的证据、流程与救援》

  “哇。”陈默小声说,“这个标题真安全,安全到像穿了三层防弹背心。”

  他点进去。

  文章没有孩子正脸,没有名字,没有哭声,也没有把受害者放出来让人围观。

  照片只用了线盒、座位牌、帽子边缘、碎掉的蓝色发带和被蛛丝封住的茶桌。

  蜘蛛侠只在角落里露了一点黑色影子。

  蝙蝠侠更夸张,像一块拒绝被相机正式捕捉的阴影。

  陈默看着那张图,心情好了那么一点。

  构图不错。

  虽然编辑把他原本更有冲击力的标题改没了,但稿子活着,照片活着,证据活着。

  最重要的是,下面还有一行字。

  学生采编外勤补贴:审核通过。

  稿费:待结算。

  陈默坐起来。

  “待结算也是结算。”他低头对黑色T恤说,“听见没有,我们快有钱了。虽然这个快的程度,按照韦恩集团流程,可能比阿卡姆门禁系统恢复还慢一点,但它至少方向正确。”

  毒液在衣料表面动了一下。

  像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会为了一行待结算高兴。

  陈默洗漱,发现芭芭拉和戈登都不在后,一个人背着相机包出门。

  路上手机一直在震,多数是各大软件的新闻提示。

  有人转发了稿子。

  有人骂韦恩项目怎么能让疯子混进学校。

  也有人说这篇报道至少没有把孩子挂出来消费。

  陈默一边走一边看。

  这感觉挺奇怪。

  他昨天还在阿卡姆揍小丑,今天已经要背包上学,顺便成为一个终于发出第一篇稿子的学生记者。

  人生过得像被哥谭拿去摇了骰子。

  陈默走进学校时,原本以为会被围住。

  哪怕不围住,也该有人指指点点。

  毕竟昨天茶会事件刚炸出来,今天稿子就发布了,学校里应该到处都是讨论。

  可校门口没有。

  走廊里也没有。

  声音是有的,但压得很低。

  像一整层楼都被人突然调小了音量。

  陈默脚步慢下来。

  几个学生站在公告栏前。

  他们没有看新闻稿打印件,也没有看那张疯帽匠事件处理说明。

  他们盯着旁边新贴出来的一排通知。

  纸贴得很急,胶带歪着,角落翘起来,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。

  陈默走近一点。

  校外勤工岗位临时调整。

  合作商户接收名额暂停。

  交通补助复核延期。

  下面还有几张被撕掉又重新贴上去的名单,纸面上有手指按出来的皱痕。

  一个男生站在公告栏前,手里攥着午餐券,攥到边都弯了。

  旁边女生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某家店发来的消息。

  很短。

  今天不用来了。

  她看了很久,没骂,也没哭,只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
  这才是最糟糕的。

  前几天那些学生身上还有一点劲儿。

  不是多明亮,不是多热血,就是那种,好像只要今天能拿到岗位,明天能坐上车,月底能多一点钱,就能从哥谭这滩泥里往外拔一点的劲儿。

  现在没了。

  像经济大萧条突然开进学校走廊。

  陈默站在公告栏前,看着那几张通知。

  手机还在震。

  他的第一篇稿子热度往上跳。

  可学校里没人高兴,连他自己也没那么高兴了。

  陈默慢慢把手机按灭。

  “……啊。”

  他看着那行“岗位临时调整”。

  “这就不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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