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符二年,十月甲寅(初一)。

  赵似正在书房里看书,忽然,窗外射进来的光线越发暗淡,他还以为要下雨了,便让承安点燃宫灯。

  不一会儿,天越来越黑,几近夜晚。

  这才中午啊,天怎么会这么暗?

  赵似终于发现不对劲,放下书走出书房,抬头看向天空。

  只见,晴空万里的天空上,醒目的太阳像是被咬去一口,逐渐变黑,再也不散发阳光,天空像是蒙上了夜幕,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日食?

  赵似看着太阳,眼神有些呆滞,这几个月,天象变化太频繁了些。

  八月,太白星白天现身。

  九月末,荧惑犯太微垣。

  十月,发生日食。

  放在过去,每一件都会引起朝政动荡,最不济皇帝要下诏书祭天,或者宰相高官主动请辞。

  这些天象寓意非常不好,日食,荧惑犯太微垣都有天子失位的象征,放在当下的情景,更容易引起人心动荡。

  “铛铛铛!”

  日食开始没多久,府上,外面的街道都有敲锣打鼓的声音,这是在“驱赶天狗”。

  街道,屋舍之外,百姓们敲击着铁器,铜锣等等,发出声响,想要把天狗吓走。年幼的孩童被父母锁在屋内,不让他们外出。

  一时间,京城内大街小巷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,连绵起伏。

  赵似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很寻常的天体运动变化,与现实无关,可架不住天人感应那一套,儒家天命之说,谶命等等。

  信的人非常之多,就算是聪明的文人也笃信这一套。

  不知过去多久,太阳重新露面,天地重新恢复光明。

  街道上,百姓们奔走相告,喜不自胜。

  而文人士子们见到天空恢复,却是忧心忡忡。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各位朝廷重臣的府上,没有例外。

  赵似收回目光,转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宫灯,心中轻叹,或许,朝局又会有变化了。

  ……

  福宁殿西阁,天子寝宫。

  赵煦披着锦裘在榻前批阅奏折,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咳。忽然,他感到不对劲,就听到宫人禀告,“官家,外面天狗食日了。”

  “啪嗒!”

  赵煦心里一惊,手里的朱笔握持不住,摔在案上,点点墨汁撒落在纸上,留下一道道墨痕。

  天狗食日,下蔽上,阴遮阳。

  之前的天象都被赵煦暗自压下,也像是一根刺埋在心里,引而不发,之后,他的一子一女连续病逝。

  这些由不得他不多想,如今又发生了日食。他走出大殿,看着漆黑的天空,眼神茫然,带着几分恐惧与惊慌。

  跟在他身边的梁从政连忙上前,“官家,您没事吧。”

  赵煦摇摇头,嘴唇血色全无,喃喃自语道,“天意,何至于此。”

  此刻,他把这一切当成了天意,觉得这一切都是注定,好似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赵煦的心神一下子崩溃。

  重重压力,积攒的悲伤难过在一瞬间爆发,血气上涌,他竟是没忍住,一口鲜血喷出,然后眼睛一花,朝前面栽倒。

  幸而,梁从政早就发觉不对劲,刚好接住他,旋即便焦急的大喊,“来人呐!”

  等赵煦幽幽醒转,他眼前是雕花的床顶以及帷帐。

  转过后,就看到两名御医和皇后在说着什么。

  郝随眼尖,顿时惊叫,“官家醒了。”

  皇后撇下御医,来到赵煦面前,“官家,您现在怎么样了?”

  赵煦想挣扎着起床,却感觉浑身无力,头晕目眩,刘皇后把他扶起来,靠在自己怀里,“御医已经开了方子,等吃完药就好了,官家不必担心。”

  他摇摇头,有气无力的说道,“朕没事,只是有些头晕,休养几日就好,朝政大事暂时交由几位相公主持。”

  “臣妾明白。”

  又勉强说了几句话,吃完了药,赵煦沉沉睡去。

  大夫走前,叮嘱刘皇后,“娘娘,官家忧虑过重,心神耗损,旧疾复发,需要多多静养,万不可再损耗心神。”

  “本宫知道了,郝随,你替本宫送送两位太医。”

  “遵命。”

  ……

  官家生病的消息不胫而走,翌日,章惇与曾布联袂入宫,两人没能亲眼见到官家,只是隔着珠帘看了几眼。

  等他们走后,赵煦双目放空,脑海里仍旧浮现出日全食的景象,天空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如此,见不到前路,一片漆黑,层层阴霾在心底悄然浮现。

  时间很快到了十一月,天气渐渐寒冷,宫里都用起了木炭取暖。

  让所有人意外的事,官家竟然这一个月都没召开朝会,仍然病重不起。

  一时间,朝野上下,人心惶惶。

  国不可一日无君,要是赵煦有儿子,还不至于如此,但皇帝无后,一旦他出个什么意外,国家将何去何从?

  这是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问题。

  即便朝堂之上,章惇手腕强硬,压下诸多杂音,可依然无济于事,人心思安,这是谁也避免不了的事。

  看不到未来,才是最可怕的。

  相比于朝堂诸公,赵似反倒是很清醒,他现在终于可以确认,官家时日无多,也就这一两个月之间。

  或许大家都以为,官家的病休养几个月就会痊愈。但唯有他知道,官家这一次,是真的油尽灯枯,病入膏肓了。

  仔细想想,换做任何一人,恐怕早就被打倒,而他依然还在勉力坚持。

  ……

  福宁殿,天子寝宫。

  赵煦躺在病榻上,脸色苍白,神色虚弱。

  一旁,都知梁从政拿着奏折念给他听,每说完,他都会让刘皇后按照自己的口述批阅奏折。

  他已经没有力气翻阅奏折了。

  即便是如此,他依然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,想要把它牢牢抓在手心。

  可事实往往不如所愿,一天,梁从政看到一份奏折,不愿意念,想将其放下,却被眼尖的赵煦发现,强行要求他念出来。

  但是,梁从政刚念完,赵煦突然昏死过去,御医花费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他救醒。

  原因也很简单,这份奏折的内容是劝告他收养一个养子,稳固国本。

  他是有这样的想法,但他可以做,但群臣不能说,换做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耻辱。

  被御医救醒之后,赵煦久久不语,然后下达了一道命令。

  召周王入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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