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,向太后,朱太后,刘皇后以及诸位重臣都听到了西阁里传来的爽朗笑声。可他们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,心情十分沉重。

  所有人都明白,官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
  都知梁从政自西阁走出来,“官家有令,召太后,皇后,宰辅入内。”

  福宁殿东阁,起居郎曾肇提笔,在实录的御册上写道:元符二年,十二月初六,戌时,秦王入西阁与上谈。

  宰辅同太后,皇后,亲王于殿外等候。

  未几,上召入内觐见。

  十几人陆续进入大殿,走动间,扬起微风,宫灯灯火摇曳,昏暗的光照下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  进去他们便看到与赵似相对而坐的赵煦,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映照出他那张惨白的脸孔和消瘦的身形,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。

  “官家。”

  一行人朝赵煦行礼。

  赵煦随意摆摆手,态度很是随和,“你们来了。”

  章惇,蔡卞等大臣看着坐起来的官家,心中五味杂陈,尤其是章惇更忍不住落泪,如果没有赵煦的拔擢,拨乱反正。

  新政之路坎坷,他也会在地方继续蹉跎半生。若无官家信重,他又怎能一肩扛起新政,成为新政名副其实的掌舵者。

  如此厚待,如此知遇之恩,他如何不难过。

  刘皇后走到赵煦身边,拿出手帕轻轻的擦拭他的脸,看着丈夫的面容,她眼角不住的掉落泪珠,潸然泪下。

  “好了,莫哭莫哭。能清醒的离开,是朕之幸。”赵煦站起身,拍拍皇后的胳膊,以示安慰。

  旋即对诸位朝臣道,“秦王仁孝,人品贵重,可付后事,你们要像辅佐朕一样辅佐他。”

  章惇等人互相对视,齐齐行礼,“遵旨。”

  此刻,赵煦显得很洒脱,“好了,时候不早了,诸位爱卿且归家,明日再来见朕。”说话的时候,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惨白。

  在场的臣子都没有动身,这一走,他们将再也见不到皇帝,这是最后一面。

  赵似叹了口气,道,“诸位相公,咱们走吧,把最后的时间留给皇后与太后。”

  朝臣们这才转身,后退几步,缓缓离开,刚要踏出西阁大门的时候,就听到背后,官家沉重而虚弱的声音响起:

  “诸位爱卿,朕先走一步。”

  一句话恍若惊雷,几位宰辅重臣回头,只见赵煦立在殿上,身旁陪着刘皇后,凹陷的眼睛深邃而凝重,眸中蕴含了万般情绪。

  章惇与曾布几人再次忍不住流下眼泪,站在西阁门口,齐齐跪倒,郑重的行礼,“官家,保重!”

  赵似旁观着这一幕,内心柔软的地方被击中,眼眶顿时湿润,他弓着身子,郑重的行礼,“官家,臣弟告退。”

  赵煦微笑着点点头,“去吧。”

  踏出大殿之前,赵似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

  ……

  众人离开后,赵煦颤颤巍巍的走到向太后面前,“母后,请恕儿臣不孝,不能再侍奉你了。”

  向太后不住的落泪,哀伤不已,“官家……”刚张开嘴,却已哭的说不出话来。

  赵煦又看向朱太后,“母亲,这么多年,儿臣让你担心了。以后,您要好好照顾自己,好好保重身体。”

  朱太后看着眼前的亲生儿子,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,“煦儿。”

  赵煦也是红了眼眶,此时他不再是皇帝,只是正在与母亲离别的儿子,“不用担心我,十三弟是个孝顺的孩子,往后,他会代替儿臣好好孝敬你们。”

  一时间,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,大殿里的几人不住地落泪,旁边伺候的梁从政,郝随等太监也偷偷的抹泪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紧接着,向太后与朱太后一起离开,大殿里剩下赵煦和刘皇后夫妻二人。

  赵煦搂着刘皇后,悲声道,心中万般柔情化作悲意,“菁儿,对不住啊,朕要先走一步了,到下面找我们的茂儿。以后,你要好好保重。”

  刘皇后早就哭成了泪人,声音断断续续,“官家,你会好起来的,不会的,不会的……”

  赵煦深深一叹,沉声道,“或许,这就是朕的命,天命不可违。以后,后宫只剩你一人,不可再肆意妄为。太后都是仁善之人,不会苛待你。”

  他伸手抚摸着刘皇后的脸,眼里满是深情与爱怜,“十三弟的王妃是个性格温婉的女子,若无事,可和她多多走动,看看侄儿,聊以慰藉。留下你一个人,苦了你了。”

  刚说完,刘皇后便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。

  夫妻二人,抱头痛哭,哀恸不已。

  这时候,赵煦已经气若游丝了,他躺在榻上,着刘皇后的手,深凹的眼眶里充满了不甘,倘若上天能再给他十年,该有多好啊!

  睿智深邃的眸光渐渐失去焦点,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,恍惚间,赵煦转过头,好似看到了福宁殿外,一个穿着圆领大袖袍的中年人正伸着手朝自己走来。

  父皇,您来接儿臣了吗?

  心跳逐渐停下,脉搏归于平静,赵煦的眼神黯淡下来,被刘皇后抓着的手无力的垂下,冰冷刺骨。

  随即,悲戚的声音响起,“陛下!”

  ……

  元符二年,十二月初六,大宋第七位皇帝赵煦于福宁殿驾崩,年二十四。

  这一夜,京城落了雪,鹅毛大的雪花片片落下,京城上下都挂了白,仿佛在给这位大宋天子送行。

  辰时,宣德门城楼上的钟楼响彻宫城,整个皇宫一片缟素。

  登基十几载的大宋天子驾崩了。

  福宁殿内。

  赵煦的遗体已经被抬出,放置在西阶。

  赵似跪在灵前,眼神哀伤,哭的很伤心。有一半是真情实意,还有一半是夸张所为。无论怎么样,他都必须哭。

  兄友弟恭,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伤心。

  在不远处,刘皇后呆呆的跪在那,望着灵柩,眼神茫然。

  宰辅们自门外走进来,先是哭了一阵,表现出伤心,后请太后们节哀。

  紧接着,便有人进言,“臣等不敬,请秦王殿下,于先帝灵前继位,以安天下。”出声之人不是别人,正是翰林学士蔡京。

  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,章惇,曾布,蔡卞,许将等宰辅重臣纷纷进言,恳请赵似灵前继位。

  旋即,内臣们抬上案几,案上铺着一张特制的黄麻纸,那是只有宰辅们专用的纸张。

  源于唐,用于书写的文书称之为堂贴,地位很高,也是唐时宰相所用。

  在大宋,黄麻纸也只有宰辅可以用,故而有宣麻拜相这一说。能在黄麻纸上签字画押,几乎是每个大宋士人的毕生追求。

  今日,赵似便要在灵前继位。

  翰林学士会在此书写继位制词,召集文武百官,在大殿上宣布赵似继位,成为大宋第八位皇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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