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百名少年口中的长老,正是前朝遗老与景教长老。是他们为了支持杨妃一脉,在暗中精心挑选并培养了这批国之利刃。

  杨妃身在深宫,诸多手段不便亲自施展,但这并不代表她孤立无援。那些失去故国的隋朝遗老,为了生存,不得不依附于景教这个拥有合法身份的庞大体系之下;而景教的高层,看中的正是杨妃身上“前朝皇室血脉”这个极具煽动性的政治符号。双方各取所需,在暗中结成了一个微妙的利益共同体。这些长老们依托着横跨大食与西域的庞大景教网络,代杨妃在中原织就了一张通天大网。

  但这,绝不代表杨妃直接掌握了这股力量的定价权。

  长老将这批人交给李恪,不过是这个庞大机器运转产出的最基础底盘。景教本身便是一个在西方霸主“大食”的阴影下,依然能汲取无限财力、人力与情报的跨国大体系。这100名少年,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。景教高层是在向杨妃展示实力,也是在试探李恪的成色——他们愿意出钱、出人,本质上是在大唐的权力核心里“下注”,试图通过扶持代理人来换取宗教在中原的更大利益。若非李恪是杨妃的爱子,是杨妃血脉唯一的延续,他绝无可能触碰到这股力量真正的核心。

  李恪遥遥仰望皇宫方向,目光中满是柔情与坚定,喃喃自语:“母妃,你要好好的。等着孩儿,待我处理好朔西碎叶之事,便来接你去享福。孩儿今日所得的一切,皆因母妃之故,定不负您的苦心!”

  收回目光,他看向眼前跪倒一片的少年,摆摆手道:“无须多礼,请起身!”

  “是!”

  众少年听命,动作整齐划一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他们霍然起身,目不斜视,如雕塑般静立,等待着李恪下一步的指令。

  李恪缓步走到领头少年身前,温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领头少年面色冷酷,沉声回答:“回禀王爷,孔回。”

  “以前的姓名不再提,从现在开始,你只有孔回这个名字。”李恪点了点头,随即眉头微挑,带着几分探究问道:“不过,为何不叫我‘主人’或是‘教主’?”

  孔回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沉声道:“主公有所不知。吾等虽修习死士之术,但根底终究是儒门弟子。在孔孟之道中,只有受人驱使的奴仆才称‘主人’,而心怀天下、以国士待我的明君,方称‘主公’。主公待我等以礼,我等自当以国士之忠报之。从见到主公的那一刻起,孔回心中便认定,您就是我等唯一的主公!”

  李恪闻言,心中微动,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好奇的弧度,继续试探道:“既然认我为主公,那为何一定要为我而死?”

  孔回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昭武隐儒,心中自有大道。孟子有云:‘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’。主公既视我等为手足腹心,孔回等自当为主公肝脑涂地,不辱使命。”

  李恪的眉头皱得更深,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:“现在,如果我就要你死呢?”

  孔回面色一肃,仿佛终于等到了主公的终极考验,立刻开始了他的“死谏汇报”:
“主公若赐死,孔回不敢不从。只是不知主公想让孔回如何死法,以全主公之圣名?”

  李恪随口道:“随便,怎么快怎么来。”

  “遵命!”孔回二话不说,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纸包,双手高举过头顶,大义凛然地朗声道:“主公,此乃鸩酒之毒。当年汉少帝被逼饮鸩,虽死犹荣。孔回愿效法古人,饮下此毒,绝不留命,以证主公之威!”

  李恪眼角一跳,连忙摆手:“太脏了,换一个。”

  “主公嫌毒酒污了名节,那便见血明志!”孔回手腕一翻,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滑入掌心,“此剑名为‘承影’,乃欧冶子一脉传承之作。当年楚霸王项羽兵败,乌江自刎以谢江东父老。孔回愿效仿霸王,以此剑自刎于主公阶下,血溅五步,绝不让主公皱一下眉头!”

  李恪看着那把递到眼前的剑,只觉得烫手得很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:“别别别,我不爱见血,太残忍了。”

  “主公仁厚,不忍见血。”孔回将剑收回袖中,面色更加肃穆,甚至往前踏了一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恪,“那孔回愿效法商朝比干!当年比干强谏纣王,被剖心撞柱而死。孔回愿撞死在这大殿的盘龙柱上,以死明志,让天下人知道主公虽赐死臣子,却也是为了江山社稷!”

  李恪听得冷汗都下来了,这哪是求死,这分明是逼宫啊!

  孔回见李恪不语,以为主公对“撞柱”的死法不满意,语速极快地继续“报菜名”:
“若主公嫌撞柱太过惨烈,孔回亦可效法晋国义士鉏麑,触槐而亡,全忠全义!”
“若主公不愿见尸首,孔回愿效法伯夷叔齐,绝食首阳山,七日而亡,饿死以谢主公!”
“甚至,孔回还可效法历代死节之臣,自缢于梁,绝不留全尸于主公眼前,免污主公圣目!”

  孔回每说一句,眼神中的狂热就加重一分,仿佛只要李恪敢点一下头,他立刻就能当场表演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“儒家死谏全家桶”,并且保证死得轰轰烈烈,让李恪背上“逼死忠良”的千古骂名。

  李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,后背发凉。这哪里是死士,这分明是一群被洗脑的儒家疯子!自己要是真答应了,史书上不得把自己写成夏桀商纣?

  “停!停!停!”

  李恪连忙抬手打断,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,神色极其认真地吼道:“孔回,你听好了!今后,没有我的命令,绝对不允许死!跟着我,就要好好活!人生的归途不仅只有死,还要体会生的意义!”

  孔回依然挺直脊背,冷冷地回道:“主公,孔回活着的意义,就是为明主而死!若不能死谏以全名节,便只能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!”

  李恪一时语塞,被这种“道德绑架”噎得说不出话:“……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被吓到的心情,加重语气道:“这是命令!谁敢私自去死,我饶不了他!”

  “是!”

  孔回终于收敛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死谏架势,语气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那个要把李恪逼成昏君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
  李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少年,朗声道:“我命令,你们所有人,今后没有我的命令,不允许死!跟着我,都要好好活!”

  “是!”

  众少年再次单膝跪地,齐声行礼:“谨遵主公令!”

  他们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李恪一眼。胸腔中,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温暖之气在酝酿。

  他们的新主公,与长老完全不同!长老养他们,是为了有一天让他们死得有价值;而新主公,却让他们好好活!

  可是,身为史诗的传承者,身为修习圣贤书的儒者,他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“死节”吗?如果就这样一直活下去,那他们还是真正的隐儒吗?

  第一次,孔回和众少年对于“生与死”的信仰,产生了深深的迷茫。

  “起来吧!”

  “是!”

  李恪看着他们单薄的衣衫,问道:“你们在进行极限耐寒训练?”

  “是!”

  “还要进行多久?”

  “十天!”

  “孔回,现在是你领队训练吗?”

  “是!”

  “训练你们的那些师父呢?”

  “牺牲了!”孔回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崇敬,“这次进行极限耐寒训练时,遭遇了有史以来最极端的暴雪天气。师父们为了护住我等心火不灭,耗尽心力,最终殉道!”

  李恪眨了眨眼睛,心中肃然起敬。果然,猎犬终须山上丧,将军难免阵前亡!

  不过,他更好奇的是:“你们为何能活下来?”

  孔回语气波澜不惊,仿佛根本没把生死放在心上:“师父们说,我们的意志比他们坚定,身体气血旺盛,心火如炉,所以能活过来!而他们年纪大了,气血枯萎,心中杂念太多,心火已经逐渐熄灭,所以会牺牲!”

  此刻,李恪心中有些震撼。

  昭武隐儒,真与常人大不相同。这些少年,也都是值得培养之人。既然他们的生死系于自己之身,护佑自己这个主公,那就送他们一场不一样的人生,相互成就,相互护持走过这最寒冷的人生冬季。

  “高廷!”

  李恪眼波一转,吩咐道:“安排好孔回他们的生活。只要是他们训练所需的资源,都要想尽办法搞来!”

  “是!”

  高廷领命,转身对着众少年吼道:“孔回领头,藏二到藏一百,排好队进堡,领取物资!”

  “是!”

  李恪转首看向身侧:“尉迟峰!”

  “在!”尉迟峰抱拳沉声应道,声音沉稳有力。

  “将他们编入亲卫营,单独组成百人队,由我直接指挥,队长为孔回!”

  “遵命!”

  尉迟峰领命退下,孔回也带着那一众少年去领物资了。

  李恪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长舒了一口气,转头去安排高廷做事了。崔明月却没有立刻跟上去,她站在原地,目光幽幽地追随着孔回消失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
  一直侍立在她身侧的心腹崔英男见状,压低声音问道:“小姐,方才孔回那番‘求死’,又是撞柱又是自刎,引经据典把咱们王爷逼得满头大汗。我看着都觉得心惊,这昭武隐儒的行事风格,到底是个什么路数?”

  崔明月轻轻拂了拂袖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幅字画,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:“英男,你仔细看方才孔回的表现。他引的是比干剖心的典,提的是屈原投江的事,甚至拿汉景帝与吴王刘濞的旧事来暗喻。你有没有发现,这‘隐儒’与我们崔府的死士,虽然都是为主公效命,但底层的逻辑完全是两码事?”

  崔英男皱了皱眉,顺着小姐的思路想了想,老实回道:“回小姐,婢子愚钝。只觉得他们嘴上喊着忠义,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寻死觅活,好像比咱们府里那些闷头做事的死士要复杂得多。”

  “这正是关键所在。”崔明月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顶级世家千金的研究欲与通透,“我们崔府的死士,从小被教导的是‘有限的理想,加上绝对的执行’。他们有自己的人格和底线,知道为何而战,但一旦主公下达了命令,他们就会将个人的生死荣辱抛诸脑后,去完美地执行任务。他们的知识体系里,有‘忠义’的信仰,更有‘克己’的规矩。这是一种带着灵魂的锋利。”

  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“但孔回这帮‘隐儒’不一样。他们读的是圣贤书,修的是帝王术。他们脑子里的儒家知识,不是为了让他们变得愚忠,而是为了让他们懂得‘审时度势’和‘道德制高点’。你看方才孔回,他为什么敢把‘死’字挂在嘴边?因为他太懂儒家那一套了。他知道主公爱惜羽毛,知道‘杀谏臣’是昏君的代名词。所以他把比干、屈原搬出来,就是为了给自己穿上一层‘忠臣烈士’的铠甲。他表面上是在求死,实际上是在用这些儒家典故,织成一张道德的大网,把王爷死死地架在火上烤。”

  崔英男听得入神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:“小姐这么一说,婢子好像明白了。他们这是在拿知识当武器,用那些大道理来逼王爷就范。那这岂不是比我们府里的死士更厉害?”

  “厉害,但也危险。”崔明月微微一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客观的分析,“我们崔府的死士,是‘带着信仰的利剑’,有理想但绝不越界,主公指哪打哪,绝对安全。而孔回这帮隐儒,是‘带着思想的谋士’,他们有自己的思想,有自己的道德准则。他们敢用自己的命来‘规训’主公,敢拿天下大义来压主公。这种手段,对付外人是一把绝世好刀,但如果用在自己人身上,稍有不慎,就会反噬其主。”

  说到这里,她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忙碌的李恪,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与总结:“英男,你记住了。这两种死士,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,只有用途的不同。孔回他们这种‘高级死士’,胜在懂得引经据典、擅于制造舆论,适合用来对付朝堂上的政敌,或者在关键时刻逼一逼那些不听话的臣子。而我们崔府的死士,胜在‘有理想的绝对执行’,既有信仰的支撑,又有规矩的约束,适合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,或者在关键时刻替主公挡刀。”

  崔英男听完,眼中满是敬佩,低声道:“小姐一席话,婢子茅塞顿开。原来这死士与死士之间,还有这么深的学问。一个靠的是‘规矩与信仰’,一个靠的是‘知识与算计’。”

  崔明月微微一笑,转身看向李恪的背影,目光变得坚定起来:“正是如此。王爷如今身边有了这些昭武隐儒,固然是一股助力,但日后如何平衡这两股力量,如何让孔回他们的‘嘴’为我们所用,而不被他们的‘知识’所绑架,这才是王爷需要深思的课题。走吧,英男,我们也该去帮王爷分忧了。”

  “是,小姐!”

  两人相视一眼,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,在这一刻悄然滋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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