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销会开幕那天，沈南枝凌晨四点就醒了。
不是紧张，是隔壁房间何婉清在翻来覆去。木板床吱呀吱呀响，响了半个多小时，最后何婉清干脆起来了，在厨房里烧水，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响。
沈南枝也起来了。两个人在厨房里碰面，何婉清看了她一眼，给她倒了杯水，没说话。
珠珠还在睡。桂姨留在店里看门，顺便带孩子。
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。街上没人，路灯还亮着，昏黄昏黄的。何婉清叫了一辆三轮车，两个人把三个大箱子搬上去——样品、包装盒、宣传册、展台用的绒布和射灯备用灯泡。三轮车夫看了一眼箱子，嘟囔了一句“什么东西这么沉”，何婉清说“珠宝”，车夫愣了一下，蹬车的时候慢了两拍。
到展览馆的时候，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几个穿西装的***在台阶上抽烟，说话声音不大，但一听就是港城口音。沈南枝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，有个人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里的箱子上，又扫回来，眼神里带着点好奇，但没有打招呼。
何婉清压低声音：“周氏的人。那个穿灰西装的是周志豪的侄子，周明远。”
沈南枝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展馆里面灯光还没全开，只有几排应急灯亮着，昏昏暗暗的。她们的展台在中间走廊右侧，位置好，但也意味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沈南枝把箱子放下，开始拆包装。何婉清去找组委会领电源插座和桌布。
沈南枝一个人把样品一件一件从包装盒里拿出来，放在绒布上。银花系列十套，野藤系列五件，高端宝石产品十二件。每放一件，她都要退后两步看一眼位置，再调整一下。银花项链要放在射灯正下方，光线打在花心上，花瓣的阴影要刚好落在绒布上，不能太散，也不能太聚。
何婉清抱着电源插座回来的时候，看见她蹲在展柜前面，歪着头看光线，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你跟那朵花较什么劲？”
沈南枝没理她，把那朵银花又往左挪了两毫米。
八点半，展馆里的人开始多起来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拉杆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沈南枝站在展台里面，把最后一本宣传册放好，直起腰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何婉清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。
“周总什么时候来？”沈南枝问。
“说上午。具体几点没定。”
第一个停下来的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烫着卷发，穿着深红色的套装，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。她在展台前面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展柜里的银花，看了大概有半分钟，抬头问了一句：“这是银的？”
“925银，手工编织。”沈南枝说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项链二百八，耳环一百六。”
女人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，走了。
何婉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接下来半个多小时，又有七八个人在展台前停下来，看几眼，问一两句，走了。没有人买。隔壁周氏的展台已经围了一圈人，两个销售员忙得脚不沾地，开单子的声音刷刷的。
何婉清看了沈南枝一眼。
沈南枝面无表情地站着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。
九点四十左右，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沈南枝抬头看，一群人从正门口走进来，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深灰色中山装，头发花白，身板笔直，走路带风。旁边跟着四五个穿西装的人，还有一个拿着相机的摄影师，咔嚓咔嚓地拍。
周志豪。
他走到周氏展台前面停下来，跟旁边的几个人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周围的人都往那边看。摄影师蹲下来拍展柜里的产品，闪光灯闪了几下。
沈南枝站在自己的展台里，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那边。周志豪跟旁边的人说完话，抬起头，目光在展馆里扫了一圈——扫到她这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他没过来。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沈南枝也点了下头。
然后周志豪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面走了。
何婉清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他忙完了会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十点多的时候，人流量到了高峰。展馆里到处都是人，有的在看产品，有的在发名片，有的站在过道里聊天。沈南枝的展台前也来了不少人，但大多数是看看就走了。有两个年轻姑娘试戴了耳环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，一问价格，放回去了。
倒是野藤系列那件粗犷款的项链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中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，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”他指着野藤项链。
“三百二。”
男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对着光看藤蔓的编织纹路。
“这是手工的？”
“全手工。藤蔓的走向每一件都不一样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，把项链放下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沈南枝接过去看了一眼——“滨海市东方贸易公司，总经理，刘建国”。
“沈老板，这东西不错。我是做进出口的，有机会可以聊聊。”
沈南枝把名片收好。男人走了之后，何婉清在本子上记下了他的名字。
“这个人我听说过，”何婉清说，“做工艺品出口的，在滨海有关系。”
沈南枝把名片夹进抽屉里。
中午，何婉清去买了两份盒饭，两个人蹲在展台后面吃。米饭有点硬，菜是青椒炒肉和炒青菜，油水不大，但热乎。沈南枝吃得很快，五分钟就吃完了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，擦了手，继续站着。
下午一点多，周志豪过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，没带那群人。站在展台前面，背着手看了一圈，目光从银花看到野藤，从野藤看到那几件高端宝石产品。看到最后一件的时候，他伸手了——这是沈南枝第一次见他亲自拿东西看。
他把那件“野藤”拿起来，举到眼前看了很久。藤蔓的走向是粗犷的那款，银丝编得不算细，但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感。花苞是沈南枝自己编的，比米粒大不了多少，花心里镶了一颗极小的粉晶。
周志豪把项链放下，看着沈南枝。
“野藤这个名字，谁起的？”
“我。”
“野藤比银花好。”他说，“银花是手艺，野藤是心气。”
沈南枝没说话。
周志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，放在展柜上。名片是淡金色的，上面只有“周志豪”三个字，没有头衔，没有地址。
“展销会结束，你来趟港城。住的地方我安排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南枝站在展台里面，看着那张名片。何婉清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
下午三点多，白若溪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头发披着，化了个淡妆，看着比平时精致了不少。旁边跟着孙建国——那个工商局的副科长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，走在她旁边，像是她的随从。
白若溪的展台在角落，但她在整个展馆里转了一圈，每个展台都看了。转到沈南枝这边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南枝，你这个展台真素。”
沈南枝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白若溪走进来一步，低头看展柜里的银花，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动作很轻，但沈南枝注意到她放的时候没有对准位置，银花歪了。
白若溪笑了笑：“做得真精致。不过这个价格，在展销会上不好卖吧？来的人都是来找便宜货的，谁花几百块买个银饰？”
沈南枝把银花重新摆正。
“有人识货就行。”
白若溪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孙建国跟在她后面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南枝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转开了。
何婉清等他们走远了，才开口。
“那个孙建国，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他在京海工商局干了十几年，人脉广，心眼小。”
沈南枝把银花又往右挪了一点。
下午四点半，展馆开始清场。沈南枝把样品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，包装盒码好，宣传册捆成一摞。何婉清在旁边对账，把今天的意向客户名单整理出来。
“今天有七个人留了名片，”何婉清说，“其中三个问的是银花系列，两个问的是野藤，两个问的是高端宝石产品。那个刘建国意向最强，他说明天带他老婆来看看。”
沈南枝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，直起腰。
今天一整天，一件都没卖出去。
但她不慌。
展销会有三天。第一天大家都在看，第二天开始比价，第三天才会下单。这是何婉清说的。沈南枝不知道这个规律准不准，但她愿意信。
出了展览馆，天已经黑了。门口的三轮车都被人叫走了，何婉清说走一段路再叫车。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箱子，沿着马路往前走。
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，一辆卡车停在她们面前。
绿色的，解放牌。
驾驶室的门开了，陆沉舟跳下来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，袖子上有油污。他看了一眼沈南枝手里的箱子，伸手接过去，放到车斗里。又接过何婉清手里的，也放上去了。
何婉清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沈南枝一眼，没说话，自己爬上了驾驶室。
沈南枝站在车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在这？”
“桂姨说的。”他拉开车门，“上车。”
沈南枝上了车。驾驶室里暖洋洋的，有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何婉清坐在中间，沈南枝靠窗。陆沉舟发动车子，没说话，开得很稳。
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，红灯，车停了。
沈南枝看着窗外。街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，穿着米白色风衣，正在打电话。
白若溪。
她没看见车里的沈南枝，背对着马路，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，表情不太好。
绿灯亮了，车开了。沈南枝从后视镜里看着白若溪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人流里。
回到店里，桂姨已经把饭做好了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碗鸡蛋汤。珠珠坐在桌子旁边，手里拿着勺子，已经吃了一半，嘴上挂着油。
“妈！”看见沈南枝进来，珠珠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过来抱她的腿，“我今天乖，桂奶奶说我乖！”
沈南枝蹲下来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珠珠的皮肤嫩嫩的，混着红烧肉的香味。
“有多乖？”
“很乖很乖。”
“那明天继续乖。”
“嗯！”
沈南枝站起来，去洗手。水龙头的水冰凉，她洗了手，甩了甩，用围裙擦干。桂姨已经把饭盛好了，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桂姨问。
“还行。一个都没卖出去。”
桂姨愣了一下，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何婉清在旁边说：“展销会第一天都这样。明天就好了。”
桂姨“哦”了一声，低头吃饭，但筷子动得没刚才快了。
吃完饭，沈南枝去仓库的小隔间里整理今天的客户名单。何婉清坐在对面看书，两个人各干各的，谁也不说话。
何婉清忽然开口：“陆沉舟今天来接你，是你叫他来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你今天在展览馆？”
“桂姨说的。”
何婉清翻了一页书，没再问了。
沈南枝把名单收好，站起来，准备回去睡觉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何婉清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他这个人，不声不响的，但什么事都替你想到了。”
沈南枝没回头，拉开门出去了。
经过修车铺的时候，卷帘门关着，灯灭了。
她站了一下。
然后回去了。
珠珠已经洗过澡了，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小棉袄，坐在床上翻一本小人书。翻得很快，哗啦哗啦的，不是在看书，是在听纸响。
沈南枝给她脱了棉袄，塞进被窝里。珠珠在被窝里拱了拱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把小脚丫伸到沈南枝腿中间。
“妈，今天那个叔叔来接你了？”
沈南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桂奶奶说的。桂奶奶说叔叔对你可好了。”
沈南枝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珠珠的脖子。
“桂奶奶话多。”
“桂奶奶话不多，”珠珠很认真地说，“桂奶奶就说了一句。是我听到的。妈，叔叔是不是喜欢你？”
沈南枝关了灯。
“睡觉。”
珠珠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，又开口了：“妈，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“明天还要去展览馆，早点睡。”
珠珠不说话了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沈南枝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“大人都不说实话”，然后翻了个身，不动了。
沈南枝躺在床上，面朝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盯着那条裂缝，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。展销会第二天，是关键的一天。那些第一天在观望的客户，第二天会开始做决定。她得准备好。
还有白若溪。今天她来展台看了，什么都没做，只是说了几句话。但沈南枝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展销会上人多，媒体多，省里的领导也在，她要是想搞什么动作，这是最好的机会。
沈南枝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
隔壁何婉清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，然后灯关了，安静了。
窗户外面，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，放着一首老歌，声音很小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唱什么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不是紧张，是隔壁房间何婉清在翻来覆去。木板床吱呀吱呀响，响了半个多小时，最后何婉清干脆起来了，在厨房里烧水，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响。
沈南枝也起来了。两个人在厨房里碰面，何婉清看了她一眼，给她倒了杯水，没说话。
珠珠还在睡。桂姨留在店里看门，顺便带孩子。
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。街上没人，路灯还亮着，昏黄昏黄的。何婉清叫了一辆三轮车，两个人把三个大箱子搬上去——样品、包装盒、宣传册、展台用的绒布和射灯备用灯泡。三轮车夫看了一眼箱子，嘟囔了一句“什么东西这么沉”，何婉清说“珠宝”，车夫愣了一下，蹬车的时候慢了两拍。
到展览馆的时候，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几个穿西装的***在台阶上抽烟，说话声音不大，但一听就是港城口音。沈南枝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，有个人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里的箱子上，又扫回来，眼神里带着点好奇，但没有打招呼。
何婉清压低声音：“周氏的人。那个穿灰西装的是周志豪的侄子，周明远。”
沈南枝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展馆里面灯光还没全开，只有几排应急灯亮着，昏昏暗暗的。她们的展台在中间走廊右侧，位置好，但也意味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沈南枝把箱子放下，开始拆包装。何婉清去找组委会领电源插座和桌布。
沈南枝一个人把样品一件一件从包装盒里拿出来，放在绒布上。银花系列十套，野藤系列五件，高端宝石产品十二件。每放一件，她都要退后两步看一眼位置，再调整一下。银花项链要放在射灯正下方，光线打在花心上，花瓣的阴影要刚好落在绒布上，不能太散，也不能太聚。
何婉清抱着电源插座回来的时候，看见她蹲在展柜前面，歪着头看光线，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你跟那朵花较什么劲？”
沈南枝没理她，把那朵银花又往左挪了两毫米。
八点半，展馆里的人开始多起来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拉杆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沈南枝站在展台里面，把最后一本宣传册放好，直起腰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何婉清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。
“周总什么时候来？”沈南枝问。
“说上午。具体几点没定。”
第一个停下来的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烫着卷发，穿着深红色的套装，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。她在展台前面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展柜里的银花，看了大概有半分钟，抬头问了一句：“这是银的？”
“925银，手工编织。”沈南枝说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项链二百八，耳环一百六。”
女人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，走了。
何婉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接下来半个多小时，又有七八个人在展台前停下来，看几眼，问一两句，走了。没有人买。隔壁周氏的展台已经围了一圈人，两个销售员忙得脚不沾地，开单子的声音刷刷的。
何婉清看了沈南枝一眼。
沈南枝面无表情地站着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摸到那张纸条的边缘。
九点四十左右，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沈南枝抬头看，一群人从正门口走进来，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深灰色中山装，头发花白，身板笔直，走路带风。旁边跟着四五个穿西装的人，还有一个拿着相机的摄影师，咔嚓咔嚓地拍。
周志豪。
他走到周氏展台前面停下来，跟旁边的几个人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周围的人都往那边看。摄影师蹲下来拍展柜里的产品，闪光灯闪了几下。
沈南枝站在自己的展台里，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那边。周志豪跟旁边的人说完话，抬起头，目光在展馆里扫了一圈——扫到她这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他没过来。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沈南枝也点了下头。
然后周志豪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面走了。
何婉清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他忙完了会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十点多的时候，人流量到了高峰。展馆里到处都是人，有的在看产品，有的在发名片，有的站在过道里聊天。沈南枝的展台前也来了不少人，但大多数是看看就走了。有两个年轻姑娘试戴了耳环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，一问价格，放回去了。
倒是野藤系列那件粗犷款的项链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中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，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”他指着野藤项链。
“三百二。”
男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对着光看藤蔓的编织纹路。
“这是手工的？”
“全手工。藤蔓的走向每一件都不一样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，把项链放下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沈南枝接过去看了一眼——“滨海市东方贸易公司，总经理，刘建国”。
“沈老板，这东西不错。我是做进出口的，有机会可以聊聊。”
沈南枝把名片收好。男人走了之后，何婉清在本子上记下了他的名字。
“这个人我听说过，”何婉清说，“做工艺品出口的，在滨海有关系。”
沈南枝把名片夹进抽屉里。
中午，何婉清去买了两份盒饭，两个人蹲在展台后面吃。米饭有点硬，菜是青椒炒肉和炒青菜，油水不大，但热乎。沈南枝吃得很快，五分钟就吃完了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，擦了手，继续站着。
下午一点多，周志豪过来了。
他一个人来的，没带那群人。站在展台前面，背着手看了一圈，目光从银花看到野藤，从野藤看到那几件高端宝石产品。看到最后一件的时候，他伸手了——这是沈南枝第一次见他亲自拿东西看。
他把那件“野藤”拿起来，举到眼前看了很久。藤蔓的走向是粗犷的那款，银丝编得不算细，但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感。花苞是沈南枝自己编的，比米粒大不了多少，花心里镶了一颗极小的粉晶。
周志豪把项链放下，看着沈南枝。
“野藤这个名字，谁起的？”
“我。”
“野藤比银花好。”他说，“银花是手艺，野藤是心气。”
沈南枝没说话。
周志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，放在展柜上。名片是淡金色的，上面只有“周志豪”三个字，没有头衔，没有地址。
“展销会结束，你来趟港城。住的地方我安排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南枝站在展台里面，看着那张名片。何婉清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
下午三点多，白若溪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头发披着，化了个淡妆，看着比平时精致了不少。旁边跟着孙建国——那个工商局的副科长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，走在她旁边，像是她的随从。
白若溪的展台在角落，但她在整个展馆里转了一圈，每个展台都看了。转到沈南枝这边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南枝，你这个展台真素。”
沈南枝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白若溪走进来一步，低头看展柜里的银花，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动作很轻，但沈南枝注意到她放的时候没有对准位置，银花歪了。
白若溪笑了笑：“做得真精致。不过这个价格，在展销会上不好卖吧？来的人都是来找便宜货的，谁花几百块买个银饰？”
沈南枝把银花重新摆正。
“有人识货就行。”
白若溪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孙建国跟在她后面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南枝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转开了。
何婉清等他们走远了，才开口。
“那个孙建国，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他在京海工商局干了十几年，人脉广，心眼小。”
沈南枝把银花又往右挪了一点。
下午四点半，展馆开始清场。沈南枝把样品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，包装盒码好，宣传册捆成一摞。何婉清在旁边对账，把今天的意向客户名单整理出来。
“今天有七个人留了名片，”何婉清说，“其中三个问的是银花系列，两个问的是野藤，两个问的是高端宝石产品。那个刘建国意向最强，他说明天带他老婆来看看。”
沈南枝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，直起腰。
今天一整天，一件都没卖出去。
但她不慌。
展销会有三天。第一天大家都在看，第二天开始比价，第三天才会下单。这是何婉清说的。沈南枝不知道这个规律准不准，但她愿意信。
出了展览馆，天已经黑了。门口的三轮车都被人叫走了，何婉清说走一段路再叫车。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箱子，沿着马路往前走。
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，一辆卡车停在她们面前。
绿色的，解放牌。
驾驶室的门开了，陆沉舟跳下来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，袖子上有油污。他看了一眼沈南枝手里的箱子，伸手接过去，放到车斗里。又接过何婉清手里的，也放上去了。
何婉清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沈南枝一眼，没说话，自己爬上了驾驶室。
沈南枝站在车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在这？”
“桂姨说的。”他拉开车门，“上车。”
沈南枝上了车。驾驶室里暖洋洋的，有股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何婉清坐在中间，沈南枝靠窗。陆沉舟发动车子，没说话，开得很稳。
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，红灯，车停了。
沈南枝看着窗外。街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，穿着米白色风衣，正在打电话。
白若溪。
她没看见车里的沈南枝，背对着马路，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，表情不太好。
绿灯亮了，车开了。沈南枝从后视镜里看着白若溪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人流里。
回到店里，桂姨已经把饭做好了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碗鸡蛋汤。珠珠坐在桌子旁边，手里拿着勺子，已经吃了一半，嘴上挂着油。
“妈！”看见沈南枝进来，珠珠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跑过来抱她的腿，“我今天乖，桂奶奶说我乖！”
沈南枝蹲下来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珠珠的皮肤嫩嫩的，混着红烧肉的香味。
“有多乖？”
“很乖很乖。”
“那明天继续乖。”
“嗯！”
沈南枝站起来，去洗手。水龙头的水冰凉，她洗了手，甩了甩，用围裙擦干。桂姨已经把饭盛好了，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桂姨问。
“还行。一个都没卖出去。”
桂姨愣了一下，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何婉清在旁边说：“展销会第一天都这样。明天就好了。”
桂姨“哦”了一声，低头吃饭，但筷子动得没刚才快了。
吃完饭，沈南枝去仓库的小隔间里整理今天的客户名单。何婉清坐在对面看书，两个人各干各的，谁也不说话。
何婉清忽然开口：“陆沉舟今天来接你，是你叫他来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你今天在展览馆？”
“桂姨说的。”
何婉清翻了一页书，没再问了。
沈南枝把名单收好，站起来，准备回去睡觉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何婉清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他这个人，不声不响的，但什么事都替你想到了。”
沈南枝没回头，拉开门出去了。
经过修车铺的时候，卷帘门关着，灯灭了。
她站了一下。
然后回去了。
珠珠已经洗过澡了，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小棉袄，坐在床上翻一本小人书。翻得很快，哗啦哗啦的，不是在看书，是在听纸响。
沈南枝给她脱了棉袄，塞进被窝里。珠珠在被窝里拱了拱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把小脚丫伸到沈南枝腿中间。
“妈，今天那个叔叔来接你了？”
沈南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桂奶奶说的。桂奶奶说叔叔对你可好了。”
沈南枝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珠珠的脖子。
“桂奶奶话多。”
“桂奶奶话不多，”珠珠很认真地说，“桂奶奶就说了一句。是我听到的。妈，叔叔是不是喜欢你？”
沈南枝关了灯。
“睡觉。”
珠珠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，又开口了：“妈，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“明天还要去展览馆，早点睡。”
珠珠不说话了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沈南枝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“大人都不说实话”，然后翻了个身，不动了。
沈南枝躺在床上，面朝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盯着那条裂缝，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。展销会第二天，是关键的一天。那些第一天在观望的客户，第二天会开始做决定。她得准备好。
还有白若溪。今天她来展台看了，什么都没做，只是说了几句话。但沈南枝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展销会上人多，媒体多，省里的领导也在，她要是想搞什么动作，这是最好的机会。
沈南枝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
隔壁何婉清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，然后灯关了，安静了。
窗户外面，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，放着一首老歌，声音很小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唱什么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