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满归途 第4章 绿皮火车

小说:穗满归途 作者:蛋蛋仔爱写作 更新时间:2026-06-08 15:50:00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后来李穗满在很多场合被人问起过,你第一次看见省城是什么感觉。他总是笑笑,说忘了。其实他没忘,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——就像一个穿惯了解放鞋的人,忽然站在一座二十层的大楼底下,仰头往上看,帽子都会掉下来。

  但那不是他的楼。

  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。他只是一个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的人,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,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,和一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心。

  来省城的路说起来也简单。从河湾村坐三轮蹦子到县城汽车站,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,拢共七个钟头。但李穗满总觉得,那七个钟头走完了他前头十九年都没走完的距离。车子开出河湾村的时候,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,绿油油的,一眼能望到天边。车子开进省城地界的时候,稻子和玉米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厂房、摞得老高的立交桥,和密密麻麻像鸽子笼一样的居民楼。

  赵大河晕车,吐了两回。第一回吐在车里,被司机骂了一顿,第二回学乖了,趴在车窗上往外吐,风一吹,呕吐物糊了自己半张脸。拿袖子擦了擦,转头跟李穗满说:“我操,这楼真高。”

  李穗满没理他。他在算账。

  八百块钱,坐车花了十八块,路上买了两碗面花了四块,到了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,就算工棚不收钱,头几天吃饭总要自己掏。他要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,因为他欠的这八百块不是数字,是他娘卖了猪崽、借了王婶、又卖了一次血才凑出来的。

  他不知道卖血的事。秦淑兰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。但他知道八百块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家里那头原本可以留到年底卖大价钱的猪没了,意味着母亲冬天得多缝几十件棉袄才能把借王婶的钱还上,意味着妹妹小禾明年的学费还得另想办法。

  车到省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。车站乱得像一锅粥,到处都是人和行李,喊叫声、喇叭声、拉客声搅在一起。一个举着“住宿”牌子的人拦住了他们,挤出一脸笑:“小兄弟,住宿不?便宜,一晚五块。”赵大河刚要张嘴,李穗满拽了他一把,绕开那人走了。刘建国跟他们说过,车站门口的便宜旅馆都是坑,住进去就不是五块钱的事了。

  刘建国是赵大河的表哥,在省城干了好几年工地,说了来车站接他们。李穗满在出站口的人堆里找了半天,才看见一个矮壮的男人骑在三轮车上抽烟,迷彩服上全是水泥点子,脸被太阳晒得跟脖子不是一个色。

  “建国哥!”赵大河挥手。

  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上下打量了李穗满两眼,目光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,“就你们俩?”

  “就我们俩。”

  “上车。”

  三轮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,李穗满坐在车斗里,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。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,但人也多得多,自行车和公交车挤在一起,铃铛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。路边有卖烤红薯的,有修自行车的,有坐在小马扎上给人擦皮鞋的。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一栋镶满玻璃的大楼里走出来,皮鞋锃亮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贴着脸——刘建国说那叫大哥大,一个要一万多块。

  赵大河眼睛都直了,“一万多?够我家买两头牛了!”

  李穗满没吭声。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:那栋大楼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安,看见衣着不整洁的人靠近就会挥手撵人。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子上有两块补丁,虽然针脚缝得密密实实,但补丁就是补丁。

  三轮车出了闹市区,路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了下去,变成了灰扑扑的厂房和拆了一半的旧房子。路也越来越烂,坑坑洼洼的,三轮车颠得像在浪里行船。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过来,像是下水道混着化工原料,又酸又呛。

  “这什么味儿?”赵大河捂着鼻子。

  “化工厂的味儿,闻习惯就好了。”刘建国头也不回地说,“前面就是工地。”

  工地比李穗满想象的大得多。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把整片地圈了起来,里面竖着七八栋盖到一半的楼架子,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密密麻麻地搭着脚手架。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缓缓移动,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,扬起漫天的灰尘。地上到处是钢筋头子、水泥袋子、碎砖烂瓦,一条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泥路通到工地深处。

  工棚在工地的西北角,是一排铁皮板房,顶上压着几块砖头,大概是怕风大了把顶子掀跑。刘建国把三轮车停在一间工棚门口,“就这间。”

  李穗满拎着编织袋走进去,一股汗味、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摆了四张上下铺,住八个人。靠门那张下铺空着,上面扔着一张草席和一个黑得发亮的枕头。刘建国指了指,“你睡那儿。”

  “一个月扣十块钱。”刘建国靠在门框上,又点了一根烟,“水电不要钱,食堂一天三顿管饱不管好。明天一早六点起来上工,你今天先把铺收拾收拾。”

  李穗满把编织袋放在床板上,回头问:“建国哥,厕所在哪?”

  “工地东南角,自己找。”刘建国吐了口烟,“还有,贵重物品自己收好,工棚里人多手杂,丢了东西没人管。”

  他说完就走了。赵大河分到另一间工棚,临走前跟李穗满挤了挤眼睛,“晚上咱俩出去逛逛,看看省城长啥样。”

  李穗满没接茬。他把床板上的草席揭下来抖了抖,灰尘扬得到处都是。枕头是一块硬邦邦的海绵外面裹了层黑布,他用手按了按,感觉里面像塞了一团油腻腻的抹布。被子叠得倒还算整齐,绿色的被面上印着“安全生产”几个字,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。

  他把编织袋打开,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,放在床头当枕头。那件母亲改过的蓝色工装他叠得最仔细,抚平了每一个褶皱,放在最上面。然后他摸出那只塞了钱的袜子,犹豫了一下,把钱取出来,又重新数了一遍。

  八百块,一分没少。

  他把钱分成两份,一份两百块揣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,另一份六百块用原来的手绢包好,塞进编织袋最底下的夹层里。这是他娘教他的——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
  收拾完已经快五点了。工棚里其他人都还没下工,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铁皮顶子上传来的热胀冷缩的嘎吱声。李穗满坐在床沿上,打量着这间他接下来要住不知道多久的屋子。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,边角都翘起来了。靠窗的角落里堆着几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,鞋底磨得快没了花纹。一个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,里面插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。

  这就是省城。

  不是那些灯火通明的玻璃大楼,不是那些锃亮的皮鞋和上万元的大哥大。是这间铁皮屋子里挥之不去的汗味和霉味,是窗外那个永远在轰隆隆响的混凝土搅拌机,是床板上那张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草席。

 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,不对,是今天凌晨。母亲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鸡蛋的背影,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她把鸡蛋捞出来用凉水冰了,剥了一个放进他碗里,自己只喝了半碗粥。

  “妈,您也吃个鸡蛋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不爱吃,你吃你的。”

  他活了十九年,从来没见过母亲吃一个完整的鸡蛋。每次都是“不爱吃”,每次都是“你吃你的”。小时候他信了,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不爱吃。

  赵大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:“穗满!走不走?出去逛逛!”

  李穗满站起来,把床铺又整了整,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去。天还没黑透,工地上的塔吊已经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,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一明一灭。

 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。路过那家化工厂的时候,那股酸呛的味道又飘过来了,比下午的时候更浓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空气里。赵大河骂了一声,拉起衣领捂住鼻子,“这他娘的比猪圈还难闻!”

  走了二十多分钟,两个人重新回到了热闹的地方。省城的夜晚和河湾村是两个世界。河湾村一到天黑就安静了,只有狗叫和蛐蛐声。而这里,满街都是灯,红的绿的黄的,晃得人眼花。路边的大排档支着塑料棚子,锅里炒着田螺和河粉,油烟子和辣椒味呛得人直打喷嚏。商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放着“清仓甩卖,最后三天”,声音大得能把人震聋。

  “穗满你看!”赵大河拉着他往一家电器商场的橱窗前面跑。橱窗里摆着一排大彩电,屏幕上放着同一个画面,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唱歌。电视是彩色的,女人的旗袍是红的,嘴唇也是红的。

  “这得多少钱一个?”赵大河把脸贴在玻璃上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李穗满也看着那些电视,但他看的是价签。标签上写着“29寸彩电,3980元”。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,差不多等于他在工地上干大半年的工钱。

 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,街上的霓虹灯全亮了,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差不多。穿着裙子的姑娘挽着手走过,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人行道上。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,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然后车子滑进了夜色里。

  李穗满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远去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河湾村稻田里的一只蚂蚱,被一阵风吹到了马路上。周围的铁壳虫子轰隆隆地跑来跑去,他蹲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蹦。

  “走了,回去了。”他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。

  “再看一会儿!那边还有耍猴的呢!”

  “明天六点要上工。”

  赵大河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回走。路上经过一家面馆,门口支着一口大锅,锅里煮着滚烫的汤,白气腾腾地往上冒。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师傅正在揉面,胳膊粗得像棒槌,面团在他手里翻过来覆过去,摔在案板上砰砰地响。

  李穗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
  那师傅揉面的手法很特别,不是一通乱揉,而是有章法的——先叠、再压、再摔,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。面团越揉越筋道,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。

  “走啊。”赵大河拽他。

  李穗满没动。他看着那师傅揪下一小团面,三下两下擀成一张薄片,然后手起刀落,刀光一闪,面条齐刷刷地落在锅里,每一根都粗细均匀。那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练了千百遍。

  他的手动了一下,像是在跟着比划。

  “你咋了?”赵大河莫名其妙。

  “没事。”李穗满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  很多年以后,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会在最落魄的时候选择重新开一家面馆时,他说:“因为我十九岁那年,在省城的第一个夜晚,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看了一个老师傅揉面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我这一辈子会跟面团打那么多交道。”

 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  那天晚上,李穗满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,听着外面搅拌机通宵达旦的轰鸣声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两百块钱,薄薄的,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。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那个晚上,她坐在黑暗里,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搪瓷缸子,一动不动的样子。

  他不知道她坐到了几点。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,锅里的鸡蛋已经煮好了,母亲站在灶台前面,背影和每一天一样,忙忙碌碌的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
  “妈。”他喊她。

  “嗯?”

  “到了省城我就给您写信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就一个字。

  十九岁的李穗满还不明白,母亲把所有的难过和不舍都咽下去了,就像她把那些鸡蛋都让给他吃一样。她说“不爱吃”的时候,是在撒谎。她说“好”的时候,声音平稳得什么都听不出来,但那一个字里,装了一个母亲能给出的全部。

 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,把工棚的铁皮顶子照得一红一暗。搅拌机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铁肺,不停地吸气呼气。

  李穗满闭上眼睛。

  他得睡了。明天六点就要起来上工,他有的是力气,但他知道光有力气不够。母亲说过——力气是死的,脑子是活的。

 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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