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正淳吩咐后,就携其余人跟着段誉登山而上,他为避免又被无视,就一直走在玄衣年轻人身后。

  “爹爹,你把伯父喊过来作甚?”

  段正淳语气严肃:

  “自然是因为事关重大,若他真是延庆太子,又特意来天龙寺,那只怕所图不小。”

  “你要知道我大理段氏的国主,历代以来都喜欢避位为僧,在天龙寺中出家,因此寺内高僧大多是我们的叔伯祖,此寺更是我大理段氏的根本。”

  “每逢皇室有难,天龙寺倾力赴援,总是转危为安。”

  “当初上德帝段廉义在位,却被奸臣杨义贞所杀,其后是德帝的侄子段寿辉得天龙寺中诸高僧及忠臣高智升之助,平灭杨义贞。”

  “过后段寿辉接帝位,只在位一年便赴天龙寺出家为僧,遂将帝位传给自己堂弟,也就是你的伯父。”

  “然上德帝本有一个亲子,就是那延庆太子,若非杨义贞谋朝篡位之际,举国大乱,延庆太子不知去向,那他才是继任帝位的第一人选。”

  段誉听完,犹豫不决地道:

  “爹爹,你的意思是,觉得义父想要大理国主之位?”

  段正明沉声道:

  “这种可能性极大,不然他为何消失了十几二十年,一出现就直奔天龙寺。”

  段誉苦笑一声:

  “爹爹,你都说义父长得不像是延庆太子,为何又笃定他此行目的。”

  段正淳开口道:

  “都过去这么多年,容貌难保不会发生变化,你又说他武功高深莫测,所练神功又堪称仙法,那自是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
  “而你年岁小,没见过什么世面,当要明白一个道理,往往最不可能的事,反而会是真相。”

  段誉不由得道:

  “若是义父真是那延庆太子,不就说明帝位本就是他的,那还不回去岂不是理所当然。”

  段正淳眼神一愣,顿感无言,只觉自家儿子真被他养傻了,当即转移话题:

  “你再好生想一想,你这义父当真没说来天龙寺的目的吗?”

  段誉稍作思考,便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
  小半个时辰后,众人抵达点苍山中岳峰之北,一座背负苍山,面临洱水,规模宏大,构筑精丽的寺庙映入眼帘。

  “若非地处所谓的南疆,这座有三阁、七楼、九殿、百厦的佛门庙宇,其名声决计不下于中原如五台、普陀、九华等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。

  楚晟环顾了一番面前庙宇后,便侧眸道:

  “誉儿,上前说一下,我欲谒见方丈本因大师。”

  段誉一听,虽不明所以,但还是带着段正淳跟寺门的知客僧说了一番。

  天龙寺的知客僧哪怕不常见到段正淳父子,也认出了他们,立刻带路。

  旋即,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,就见本因大师已然在此。

  楚晟语气淡然:

  “久闻枯荣长老在天龙寺中辈份最高,面壁练功多年,二十年前,我苦求想要见他一面,却始终不能如愿,不知大师今日可否了我执念。”

  场中段正淳一听此话,瞳孔微缩,像是进一步确定了玄衣年轻人的身份。

  “这......”

  本因方丈看镇南王父子皆随玄衣年轻人而来,又看他平和年轻的面孔之中,透露出渊渟岳峙的沉稳,思及一番后,便道:

  “枯荣师叔尚在牟尼堂闭关清修,贫僧只能为施主引见一二,至于最后枯荣师叔是否会见施主,贫僧也不得而知。”

  说罢,便领着众人穿幌天门,经清都瑶台、三元宫、兜率大士院等宫殿,来到几间甚是朴素,以松木搭成的木屋外。

  “阿弥陀佛,本因有一事疑难不决,打扰三位师兄弟的功课。”

  屋内响起一道声音:

  “方丈请进!”

  “施主,劳烦在外等候一二。”本因大师嘱咐一句,便推门而入。

  正在这时,一个长须黄袍,相貌清俊的中年人快步赶来。

  “皇兄!”

  “伯父!”

  段正淳父子相继喊道,来人正是当代大理国主段正明,他似是已经清楚事情原委,第一时间看向负手而立的玄衣年轻人,不禁发问:

  “你到底是延庆太子,还是延庆太子之子?”

  楚晟恍若未闻,依旧静静地站着。

  不多时,本因方丈走出木屋,对楚晟抬手示意:

  “施主,请!”

  楚晟背负双手,迈步走进木屋,而后段正淳父子和段正明紧随其后。

  三人进屋,首先看到三僧分坐在蒲团上,一僧魁梧,二僧面色枯槁,东边方位则还有一个面壁而坐的僧人。

  楚晟旁若无人地打量屋内陈设,淡淡开口:

  “枯荣大师,勤修苦练多年,怎么不见得你功参造化,难不成多年苦功都喂了狗?”

  顿时,屋内众人神色各异,魁梧神人立时发作:

  “好胆!”

  楚晟瞥去一眼:

  “枯荣大师都尚未开口,你又在狗叫什么?”

  法号本参的魁梧僧,嘴角一抽,刚要发作,却见玄衣年轻人,袖袍一挥,一股劲风将身侧五尺外的二十余根香烛扫灭。

  陡然间,一指点出,随即分出二十三道劲力,同时点燃被熄灭的香烛。

  场中众人面色悚然动容,须知在场大多虽是当世罕有的指法大师,但也只是将《一阳指》修炼到四品境界,仅能运使内功,使动一阳指力分化为六道,勉力同时点燃五尺外的六根藏香罢了。

  也正因乃是指力大行家,方知这位玄衣年轻人的指法造诣是多么的超凡脱俗。

  而段正明和段正淳兄弟俩对视一眼,眼中尽是确凿无疑之色,只因名字可以乱冒,《一阳指》的功夫却假冒不得。

  偷师学招之事,在武林中寻常得很,但这等内功心法,又如何能偷学,便觉此人定是延庆太子,决无可疑。

  “臻入一品境界,堪称登峰造极的一阳指力。”本因方丈一脸肃然:

  “施主既是段氏子孙,又何必那般咄咄逼人。”

  “咄咄逼人?”楚晟面无波澜:

  “方丈,不知我的咄咄逼人犯了贵寺哪条清规戒律?”

  本因方丈一听,瞬间语塞,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
  楚晟冷冷朝东边方位瞥了一眼:

  “大师,你可知你这闭口不言的模样,跟当初闭门不见的架势,一样来得可恨!”

  “阿弥陀佛。”

  枯荣大师缓缓转身,逐渐面朝众人,露出那张一半脸色红润,皮光肉滑,有如婴儿,一半犹如枯骨,只剩下焦黄面皮的面孔。

  屋内的段誉看着如此一张令人胆寒的面庞,猛感一阵惊骇心悸。

  枯荣大师深深地注视玄衣年轻人:

  “你是......延庆?”

  楚晟反问:

  “大师,你觉得我会是吗?”

  枯荣大师语气轻缓:

  “老衲所修的《枯荣禅功》,若是臻达非枯非荣,亦枯亦荣的大成境界,便也可复返青春。”

  “可你不管是容貌,还是性情,跟从前相比,全无半点相似。”

  楚晟放声大笑,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,无不相顾失色:

  “哈哈哈,那个人人称赞的大理皇太子段延庆早就死了,这不就是大师自己选的嘛。”

  “当年我被叛逆追杀,拼死杀光追击的敌人后,自己也落得个双腿残疾,面目毁损的凄惨下场。”

  “而后一路爬行挣扎,哪怕致使浑身伤口溃烂生蛆,成为满身恶臭污秽的乞丐,也还是满怀希望,想要到天龙寺,让亲叔父为自己主持公道。”

  “然而抵达天龙寺,得到的却是某位大师正在闭关入定,又立有规矩,闭关期间一概不见任何外人,皇室宗亲也不例外。”

  “而我依旧不肯死心,便独自躺在天龙寺外的菩提树下苦苦等候,可某位大师始终没有出定。”

  他说到这,脸上一阵冷笑:

  “大师,你可知道那所谓的延庆太子,就因你的薄情寡义,六亲不认,他已万念俱灰的死在了菩提树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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