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农民。

  王建国那四个字,像一把铁锹,铲在小张的天灵盖上,把他脑子里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逻辑,全都给铲翻了。

  他张着嘴,看着王建国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农民?

  哪个农民能让省城大佬下跪?哪个农民能让地下皇帝砍荆棘?哪个农民的同事,弹个脑嘣能干废一台挖掘机?

  小张觉得自己不是在石盘村,是在阴曹地府。

  村口的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
  徐天雷带来的那些司机和保镖,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  几辆没被废掉的挖掘机,连倒挡都挂不利索,履带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。

  “退!赶紧退出去!”一个保镖头子连滚带爬钻进奔驰车里。

  喇叭声、引擎轰鸣声混成一团。

  不到两分钟,原本堵在村口的钢铁车队,跑得一干二净。

  只剩下那三台冒着黑烟的废铁,横在路中间。

  还有一地被黄金龙扔下的黑荆棘。

  臭味从猪圈的方向飘了过来。

  小张捏住鼻子,探头往那边看。

  徐天雷光着膀子,手里抓着那个破木瓢。

  他刚把一瓢散发着恶臭的猪粪舀起来。

  旁边的烂泥里,徐天明正趴在那儿干呕。

  “爹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”徐天明吐出一口酸水,眼泪糊了满脸。

  徐天雷看都没看他,手里的木瓢直哆嗦。

  “吐?”徐天雷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,“给我咽回去!”

  徐天明吓得缩紧脖子,不敢吭声。

  “天黑之前掏不完,咱爷俩都得留在地里当化肥!”徐天雷骂了一句,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把木瓢里的粪水倒进推车里。

  “呕——”那股冲鼻子的骚臭味窜上来,徐天雷自己也弯下腰狂吐起来。

  父子俩在猪圈里吐成一团。

  王建国在墙头那边啐了一口唾沫。

  “城里人,就是娇贵。”王建国把铁锹扛回肩膀上,晃晃悠悠往院里走。

  小张赶紧跟上,脚底下还直打飘。

  荒地那边,陈立站直了身子。

  风把他背上的汗吹干了,透骨凉。

 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破锄头。

  木头柄上的倒刺扎进肉里,他连疼都没察觉。

  陈立盯着马东的背影。

  马东还在那儿锄地,节奏连变都没变过。

  一下。

  又一下。

  陈立觉得那锄头不是挖在土里,是挖在自己脑门上。

  徐天雷是谁?省城数一数二的大开发商。

  黄金龙是谁?地下见不得光的土皇帝。

  这俩人,随便拎出来一个,都能把省城陈家按在地上摩擦。

  现在呢?

  一个赤着身子在后山砍了一宿荆棘,只为了在这儿领一份作业。

  一个光着脚在猪圈里掏粪,连句委屈都不敢喊。

  陈立咽了一口唾沫。

  喉结滚动,卡得生疼。

  他转头看看陈舒,又看看那个满手泥水的Leo。

  大家都没说话。

  陈立转过身,对准脚下那块硬梆梆的石头地。

  “喝!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,双手抡圆了锄头,狠狠砸了下去。

  “砰!”火星子溅开。

  石头碎了一角。

  震荡力顺着锄头柄反弹上来,直接冲进陈立的手心。

  他原本就裂开的虎口,瞬间崩开。

  血珠子顺着裂口往外冒,渗进泥土包裹的木柄里。

  陈立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他没停。

  他拔出锄头,换了个角度,再次砸下。

  “砰!”

  手上的血流得更多了,染红了木柄,滑腻腻的抓不住。

  陈立抓起一把干土,拍在手上,搓了搓。

  混着血的泥块粘在伤口上,像砂纸一样磨着肉。

  他咬紧牙关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  一锄。

  又一锄。

  他专挑地里最大的石头砸,专挑最干的土坷垃挖。

  汗水蛰得眼睛发酸,他连揉都不揉。

  陈舒停下手里的活,转头看着发了疯的堂哥。

  “立哥……”陈舒刚喊出两个字,就闭了嘴。

  她看到陈立那双眼睛。

  红得像头拼命的狼,没有平时城里少爷的架子。

  Leo端着水桶走过去,往陈立挖开的旱地里倒水。

  水渗进干土里,冒出几个气泡。

  陈立没看他们,只是盯着眼前的地。

  “干活。”陈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  声音哑得像砂砾摩擦。

  秦山的院子里,桂花树下的躺椅摇了起来。

  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
  王建国靠在院墙边,从腰里摸出一个破烂的双筒望远镜。

  他举着望远镜,镜筒对准荒地方向。

  焦点锁在陈立那双手上。

  “啧啧啧。”王建国咂了咂嘴。

  小张凑过来,垫着脚尖往那边看。

  “王哥,他手都烂了。”小张压着嗓子说。

  王建国放下望远镜,在衣角上擦了擦镜片。

  “手烂了算个屁,只要脑子没烂就行。”王建国把望远镜丢给小张。

  小张手忙脚乱接住,举在眼前。

  望远镜里,陈立正用肩膀顶住锄头把,硬生生撬开一块花岗岩。

 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砸在土里。

  “这小子来的时候,满身都是铜臭味和少爷脾气。”王建国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夹在耳朵上。

 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秦山。

  “大爷,陈家这小子,算是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。”王建国冲着摇椅喊了一声。

  秦山没睁眼,蒲扇在胸口扇了两下。

  “水倒干了,才能装东西。”秦山慢悠悠地说。

  王建国咧开嘴乐了。

  “这小子下手够狠,连自己都不当人看。”王建国往墙根一蹲,盯着荒地。

  “马老师带出来的,能差?”秦山咳嗽了两声,换了个姿势躺着。

  村口那边,又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干呕。

  徐天雷扛着一麻袋发黑的草料,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。

  石头尖扎破了脚底板,他一瘸一拐往前走。

  那件手工西装已经掉进了粪坑里。

  “爹,我搬不动了。”徐天明烂泥一样瘫在猪圈边上。

  徐天雷走过去,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。

  “啪!”

  徐天明脸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巴掌印。

  “搬不动也得搬!”徐天雷红着眼眶,“你想让老子跟着你一起死吗!”

  徐天明捂着脸,连滚带爬去抱那堆草料。

  日头越爬越高。

  毒辣的阳光烤着这片荒地。

  马东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锄头。

  他直起腰,摘下草帽给自己扇风。

  身上的汗衫湿透了,贴在后背上。

  马东回过头,看了一眼还在疯狂砸地的陈立。

  陈立的虎口已经没法看了。

  那是生生磨烂的皮肉,泥土混在血痂里,又翻出新肉。

  马东走过去,脚上的老布鞋在土里踩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  陈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。

  他正跟地里的一根粗树根较劲。

  “起!”陈立猛地往后一拽。

  树根没断。

  陈立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摔去。

  一只粗糙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背。

  陈立大口喘着粗气,回头看去。

  马东站在那儿,脸被草帽的阴影遮着。

  “换把铁锹。”马东伸手指了指田埂。

  田埂上扔着一把生了锈的宽口铁锹。

  陈立愣了一下。

  他看看自己手里的破锄头,又看看那把铁锹。

  “这根截不断,挖出来。”马东说完,转身走向田头的老槐树。

  陈立丢下手里的锄头,走到田埂边。

  他弯腰抓起那把铁锹。

  分量极沉,比那把锄头重了一倍。

  陈立握住铁锹柄,手心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
  他扯起衣摆,胡乱缠在手上,打了个死结。

  “谢了,马老师。”陈立低声说了一句。

  马东在槐树下坐倒,从兜里掏出旱烟袋。

  他装满一锅烟丝,用火柴点着。

  青烟飘起来,在树荫下散开。

  “旁听生,就要有旁听生的样子。”马东抽了一口烟,目光看向村口。

  陈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  村口那个铺满荆棘的地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
  光头,赤着上身,胸口有好几道被划出的血印子。

  黄金龙。

  他站在那里,手里没拿任何工具。

 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。

  汗水顺着他光溜溜的脑袋往下流,流过眉毛上的那道疤。

  他不擦,也不动。

  就像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石盘村的村口。

  “他在干什么?”陈舒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凉水。

  她把碗递给陈立,眼睛却盯着黄金龙。

  陈立接过碗,大口灌下去。

  凉水冲淡了嗓子里的血腥味。

  “等。”陈立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
  “等什么?”Leo也凑了过来。

  “等卷子。”陈立握紧了手里的铁锹。

  那张卷子,是进入这个村子唯一的门票。

  王建国在院墙上敲了敲烟袋锅子。

  “有意思,又来一个想进修的。”他拍掉身上的瓜子壳。

  小张咽了口唾沫:“王哥,这位黄爷……就这么干站着?”

  “心不静,干站着也没用。”王建国跳下墙头,“去,给那两位掏粪的送桶水去,别真熏死在猪圈里了。”

  小张应了一声,赶紧跑去找水桶。

  正午的太阳刺眼。

  苏青竹的院门拉开了一条缝。

  咯吱一声。

  这声音在村口显得尤为扎耳。

  黄金龙的脊背猛地绷直。

  他原本就挺得笔直的身体,现在站得像一杆枪。

  苏青竹走出门。

  手里拿的不是木盆,而是一把断了齿的扫帚。

  她走向黄金龙。

  黄金龙低着头,眼睛只盯着脚下的泥地,不敢乱看。

  “地上的荆棘。”苏青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
  黄金龙呼吸急促了一下。

  “我在后山砍的。”黄金龙的声音哑得变了调。

  “扫干净。”苏青竹把扫帚扔在地上。

  断齿的竹扫帚砸在灰土里,扬起一阵小小的尘土。

  黄金龙看了一眼那把破扫帚。

  这满地盘根错节的黑荆棘,用铁耙子都不一定弄得干净。

  拿把断扫帚扫?

  换作在省城,谁敢给他这种差事,早就被沉到护城河里了。

  但在这里。

  黄金龙双膝一弯,“砰”的一声跪在地上。

  这可不是徐天雷那种吓破了胆的下跪。

  黄金龙双手撑地,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。

  “谢先生赐卷。”

  他抬起头,额头上沾了一圈灰土。

  苏青竹转身回屋,门重重关上。

  黄金龙从地上爬起来,抓起那把断齿扫帚。

  他走到荆棘堆边上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
  荆棘刺破了他的脚踝,他没管。

  断竹枝划破了他的手背,他没停。

  他就这么机械地挥动着那把破扫帚。

  远处的陈立握着铁锹的手骨节发白。

  “走吧,干活。”陈立扭头走向刚才那根没挖完的树根。

 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,一脚踩下锹背。

  锋利的铁铲切开干硬的泥土。

  陈立听着铁器和石头碰撞的声音,听着风吹过荒地的声音。

  还有黄金龙用破扫帚在村口扫荆棘的声音。

  以及徐天雷父子在猪圈里的干呕声。

 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。

  组成了一个全新世界运转的规律。

  陈立把树根旁边的土刨开一圈。

  他双手握住铁锹柄,往下一压。

  “咔嚓。”树根断了。

  陈立弯腰捡起那截断根,扔到一旁。

  马东坐在槐树下,磕了磕烟斗里的灰。

  “还差得远。”马东站起身,把烟斗别在腰带上。

  他抬脚走到田边,从地上捡起半块破砖头。

  拿砖头在手心里抛了两下。

  随后,马东转过身,面向后山那条阴暗的小道。

  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
  一阵风从后山吹下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。

  马东捏紧了手里的半块破砖。

  “来客人了。”马东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
  这句话一出,秦山院子里的摇椅声停了。

  王建国的铁锹抵在了院门后。

  黄金龙扫地的动作顿住了。

  就连正在拼命挖地的陈立,也感觉到后背生起一股寒意。

  风停了。

  后山那条黑漆漆的道口,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
  “嗒,嗒,嗒。”

  脚步声很轻,却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
  一个人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。

 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褂。

  手里拎着个生锈的破铁皮箱子。

  来人停在道口,抬起头看了一眼村口的大槐树。

  一张瘦脱了相的脸露了出来。

  他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
  “打扰了。”那人拍了拍铁箱子。

  铁箱子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
  “我来收三十年前的账。”

  马东捏着破砖头,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这地盘,不赊账。”马东吐出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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