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海的事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菜园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。

  涟漪一圈圈散开,摸到了每个人的心。

  陈立、陈舒和Leo三个人干活时,话都变少了。

  之前是怕犯错,现在是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。

  拔草的时候,手都放慢了,生怕再把金线莲当成刺儿菜给薅了。

  浇水的时候,更是学着陈舒的样子,用木瓢一点点地喂,不敢再像周文海那样一桶灌下去。

  “嘿,你们说,那个周首富,现在在干嘛?”

  墙头上,小张磕着瓜子,伸长了脖子朝村子的方向看。

  王建国躺在墙头,嘴里叼着根草,眼皮都没抬。

  “还能干嘛,跪着呗。”

  “还跪着?”小张手里的瓜子都停了,“这都第二天了。”

  “秦老让他跪,他就得跪着。”王建国把草棍换了个边,“你以为那碗草木灰是白给的?那是让他明白,在这里,他那首富的身份,连一捧灰都不如。”

  菜园里,Leo听见这话,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水瓢掉地上。

  他悄悄挪到陈立旁边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Chen,那个周先生,他真的……一直在外面跪着吗?”

  陈立没抬头,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瓢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他可是千亿富翁啊。”Leo的蓝眼睛里全是困惑,“为什么……要做到这个地步?就为了一棵树?”

  “他不是为了一棵树。”

  一直没说话的陈舒,忽然开口了。

  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。

  “他是为了他女儿的命。”

  Leo不说话了。

  是啊,命。

  在这个村子里,所有看似荒诞的事情,最后都指向这个字。

  开垦荒地,是为了一条活路。

  拔草浇水,是学着怎么跟“命”打交道。

  周文海跪着,是想求一个救命的机会。

  陈立把最后一瓢水浇完,站起身。

 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棵被救活的山茶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,已经完全看不出前天那副要死的样子。

  他再看看自己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地,心里那种感觉更重了。

  这里的一切,都是活的。

  活得有自己的脾气,自己的规矩。

  “你们俩先浇着,我去那边把豆角地松松土。”陈立对陈舒和Leo说。

  他拎起一把小号的木柄短铲,走向菜园另一角。

  那片豆角已经抽了藤,绿油油的叶子爬满了竹架。

  根部的土壤因为前几日浇水,有些板结。

  陈立蹲下身,举起铲子,习惯性地就想一铲子戳下去。

  可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  他想起了马东。

  马东也松过土,他就在旁边看着。

  那个男人根本不像在干活,倒像是在给土地挠痒痒。

  他拿着一块破砖头,这里敲敲,那里点点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
  可他走过之后,那片地就变得松软又透气。

  陈立收回了力气。

  他学着马东的样子,把铲子竖起来,用铲尖,轻轻地敲了敲面前的土地。

  “咚。”

  声音有点闷,铲子传回来的感觉很硬。

  他又换了个地方,再敲。

  “噗。”

  这次声音软了点,铲尖陷下去一小块。

  陈立皱起眉。

  不行,感觉不对。

  他看不出这“咚”和“噗”有什么区别。

  他烦躁地想干脆一铲子下去得了,可周文海浇死那棵树的画面又冒了出来。

  不能用蛮力。

  这里的规矩,不是外面的规矩。

  陈立深吸一口气,索性闭上了眼睛。

  看不懂,那就不看了。

  他把所有的心神,都集中在手里的这把木铲上。

  他再次举起铲子,轻轻地,朝地上探去。

  “叩。”

  一下。

  一股细微的震动顺着木柄,传进他的掌心。

  很实的震感,带着一种抗拒。

  他挪开一点。

  “叩。”

  又一下。

  这次的震动里,带了点空洞的回响,好像下面有缝隙。

  陈立的心忽然静了下来。

  他好像抓住了点什么。

  他不再去想该用多大的力气,也不再去管松土的进度。

  他就这么闭着眼,像一个拿着探针的盲人,用手里的铲子,一点一点地,敲击着,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。

  “叩,叩,叩……”

 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也越来越稳。

  掌心传来的感觉,也越来越清晰。

  这里,土层压得很死,像一块压缩饼干,铲子下去,震得手麻。

  那里,土壤里裹着空气,铲子轻轻一碰,就散开了,那感觉像戳进一块豆腐。

  还有这里,根须就在土层下面,铲子敲下去,能感觉到一种柔韧的阻力,像按在一条活鱼的背上。

  陈立完全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感知里。

  他忘了时间,忘了周围的人。

  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手里的铲子,和脚下的土地。

  他顺着那种感觉走。

  遇到板结的地方,他就用铲尖轻轻划开几道口子,让空气进去。

  遇到松软的地方,他就直接用铲面把它翻起来,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多余的力气。

  遇到根须密集的地方,他更是小心翼翼地绕开,铲尖像长了眼睛。

  墙头上的王建国,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。

  他嘴里的草棍早就掉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菜园里的陈立。

  “我靠……”小张也看呆了,“这小子……中邪了?”

  闭着眼睛锄地?

  这不把豆角根全给刨出来才怪。

  可他看过去,陈立的动作虽然奇怪,但效率却高得吓人。

  他手里的铲子每一次起落,都恰到好处。

  一大片豆角地,竟然就这么被他一个人,不紧不慢地松完了。

  而且看过去,地面松散平整,没有一根豆角的根须受伤。

  “他不是中邪。”王建国重新捡起一根草棍叼上,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
  “他这是……摸到门道了。”

  陈立终于松完了最后一块土。

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睁开眼睛。

  眼前,是松软的黑色泥土,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潮气。

 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还是那双手,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口。

  可他感觉,这双手好像不一样了。

  他再看看脚下的地,也还是那片地。

  可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跟这片地,好像连在了一起。

  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些豆角的根须,正在松软的泥土里,舒展着,呼吸着。

  “感觉到了?”

 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,在身后响起。

  陈立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。

  马东不知什么时候,像个鬼一样,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
  他还是那身油腻的工装,手里拿着那块标志性的破砖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玩。

  “马……马先生。”陈立赶紧站起来。

  马东没看他,目光落在陈立刚刚松过的那片地上。

 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罕见的没有骂人。

  他只是把砖头在手里掂了掂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
  “土地也喘气。”

  陈立愣住了。

  马东瞥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
  “找到它的呼吸,你就算入门了。”

  说完,他没再理会呆住的陈立,转身,指了指菜园最深处,一片刚冒出嫩芽,还看不出是什么作物的地。

  “那只是呼吸。”

  马东的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陈立心上。

  “喘气谁都会。”

  他朝着那片嫩芽扬了扬下巴。

  “去,找到它的心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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