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头贴着泥土,陈立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凉和潮湿。

  他试图去寻找马东口中的“心跳”,可感知到的,只有自己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脉搏。

  还有就是自己胸腔里,那不争气的心跳声。

  这片土地是活的,但它的生命律动,跟他自己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
  “不行,还是不行。”

 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,或跪,或趴,甚至侧躺着把耳朵贴在地上,结果都是一样。

  除了风声和远处Leo铲土的闷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
  这活儿比分辨金线莲更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
  旁边的Leo和陈舒已经习惯了他的怪异举动,只是偶尔投来一个关心的眼神,然后继续低头干活。

  半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。

  菜园里的活计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
  期间,陈立再也没见过黄金龙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后山铲荆棘。

  那个身价千亿的周文海,倒是每天都能看见。

  他不再跪着了,而是像个真正的下人,每天在秦山的院子内外打扫,劈柴,挑水,沉默寡言。

  这天中午,太阳正毒。

  陈立刚直起腰,捶了捶酸痛的后背,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  他眯着眼望过去。

  一个人从后山通往村口的小路上走了出来。

 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褂子,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上面挂满了泥土和草屑,衣服下摆和袖口都磨成了布条。

  -

  他走得很慢,身形有些佝偻,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走了很远的路。

  可他的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在正午的阳光下,像两汪清泉。

  那人没有进村,而是径直走到了秦山院子的正前方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停下了脚步。

 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,挺直了佝偻的背脊。

  然后,他对着秦山院子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  那腰弯成了九十度,动作缓慢而郑重。

  “林先生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有些沙哑,却清晰地传到了菜园里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  “账,清了。”

  说完这三个字,他直起身子,没有再多看一眼,转身就走。

  他沿着村口的路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  很快,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村口的拐角处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  墙头上的小张伸长了脖子,满脸的问号。

  “王哥,这……这又是哪一出啊?这人谁啊?我怎么瞅着眼生呢?”

 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根吐掉,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  “一个来还账的。”

  “还账?还什么账?”小张更好奇了。

  王建国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摇了摇头。

  菜园里,陈立、陈舒和Leo都愣在原地。

  “账……清了?”Leo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重复了一遍,蓝眼睛里全是迷惑,“什么账?”

  陈立摇摇头,他也不知道。

  他只觉得,那个男人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。

  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,又像是找回了什么失去的东西。

  就在这时,异变发生了。

  “哗啦啦——”

  一阵清晰的水流声从不远处的溪边传来,比往日大了好几倍。

  “嘿!你们快看!”Leo最先反应过来,指着菜园旁边那条小溪。

  三人循声望去,都愣住了。

  原本那条只到脚踝、水流平缓的小溪,此刻水量暴涨,已经没过了小腿肚。

  最关键的是,那水变得无比清澈,能清楚地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

  要知道,这溪水之前一直有些浑浊,带着山里冲刷下来的泥沙。

  “这水……”陈舒喃喃自语。

  “咯吱——”

  秦山的房门开了。

  他背着手走了出来,看了一眼欢快流淌的小溪,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三人。

  “从今天起,井里的水不用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,“用溪水浇地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回了屋,门又“咯吱”一声关上了。

  三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

  他们放下手里的工具,提起木桶,走向溪边。

  陈立把木桶伸进溪水里,一股清凉顺着手臂蔓延上来。

  这水不像井水那样冰冷刺骨,而是一种带着活力的凉爽。

  他提着一桶水回到菜地,学着陈舒的样子,用木瓢舀起,小心地浇在菜苗的根部。

  溪水渗入黑土的瞬间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
  之前用井水浇灌,菜苗会变得鲜亮,那是一种被动的、被灌输的生机。

  可现在,这清澈的溪水浇下去,那些菜苗的叶子,像是自己从里到外舒展开来。

  叶片上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,挂在叶尖的露珠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,仿佛每一滴都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。

  “这……”Leo张大了嘴巴,看着自己浇过水的番茄苗,“它好像……很高兴?”

  陈立也感受到了。

  这水,和这地,和这些菜,它们是一伙的。

  墙头上,王建国看着这一幕,咂了咂嘴。

  小张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王哥,这到底怎么回事啊?那人走了,这水就变清了?”

  “不然呢?”王建国斜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那家伙在后山待了快一个月,是去度假的?”

  “他干啥了啊?”

  “那家伙是个狠人。”王建国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后山那片荆棘林后面,有个死水潭,堵了快三十年了。村里人都说那是块死地,没人敢靠近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小张听得入了迷。

  “他一个人,没用任何家伙,就用一双手,把那个堵死的泉眼给盘活了。”王建国吐出一口浊气,“这一下,这村里的地气就更顺了。你看着吧,往后这地里的收成,还得再好上几分。”

  小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再看向那条清澈的小溪时,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敬畏。

  陈舒安静地浇着水,她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

  一瓢水浇完,她直起身,看着水桶里清澈的水面倒映出的脸。

  那是一张被晒得又黑又瘦的脸,头发也有些枯黄,可那双眼睛,却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
  水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里面没有了以往的悲伤和惶恐,只剩下一种沉静。

  她看着水里的自己,嘴角轻轻地、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。

  陈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。

 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己面前那片刚冒出嫩芽的土地。

  那个男人,用双手盘活了一潭死水,清了自己的账。

  这水流顺了,地气也顺了。

  流。

  顺。

  陈立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。

  他一直想错了。

  心跳,为什么一定是“咚咚”的跳动声?

  他猛地蹲下身,不再用耳朵去听,也不再用额头去贴。

  他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轻轻地放在了湿润的泥土上。

  他闭上眼睛,摒弃了所有的杂念,脑海里只想着那条欢快流淌的小溪。

  这一次,他不是在寻找一个声音。

  他是在感受一种……流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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