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东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。

  他那句“开锁不用钥匙,用头撞门”的话,却像个钉子,钉在了三个人的脑门上。

  空气里只剩下尴尬的沉默。

  Leo的脸涨得通红,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。

  “什么意思?他到底什么意思?”

  “用头撞门?他是在嘲笑我搭的棚子吗?”

  陈舒蹲在地上,看着自己那块空空如也的土地,眼神里又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
  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干裂的土块。

  陈立站着没动,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块毫无生机的试验田。

  塑料棚,肥沃土,轻声细语。

  三种方法,三种错。

  钥匙,钥匙到底是什么?

  墙头上,王建国把瓜子壳“呸”的一声吐出老远。

  “完了,这仨娃儿道心要崩了。”

  小张伸长脖子,小声问:“建国叔,马东大哥那话啥意思啊?”

  “啥意思?”王建国斜了他一眼,“意思就是他们从根上就想错了,使的都是笨功夫,离谱。”

  “那……那正确的法子是啥?”

  王建国嘿嘿一笑,没接话,眼神里全是“你猜”的戏谑。

  菜园边,Leo还在原地转圈,嘴里不停念叨着“逻辑上不通”、“变量控制”、“这不科学”。

  陈舒站起身,默默走到溪边,开始一个人发呆。

  陈立觉得胸口堵得慌,像塞了一大团湿棉花。

  他不想看Leo的焦躁,也不想看陈舒的失落。

  他需要自己待会儿。

  陈立转过身,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。

  脚下的泥土很软,带着菜园特有的清香。

  可他现在闻着,只觉得烦。

 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小石子。

  石子磕在前面的篱笆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又弹了回来,停在他脚边。

  就像他们所有的努力,用尽了力气,最后又回到了原点。

  他绕过苏青竹的院子,继续往前走。

  村里的小路七拐八绕,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
  一股奇特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
  是那种混合着发酵和腐败的,带着点刺鼻的氨气,但又隐约有一丝土地醇香的味道。

  猪圈。

  陈立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
  他抬头看去,不远处就是那个让徐天雷父子闻风丧胆,却让省首富甘之如饴的地方。

 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

  离得越近,那股味道就越浓烈。

  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恶心,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。

  猪圈里,一道身影正弯着腰,拿着一把长柄木铲,一下一下地翻动着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。

  是周文海。

 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沾满了污渍。

  脚上的破胶鞋,更是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泥。

  这位曾经在商业杂志封面上指点江山的千亿首富,现在看起来,跟村里任何一个老农都没有区别。

  甚至……更专注。

  陈立注意到,周文海的动作很有节奏。

  他不是在胡乱地搅动,而是将猪粪和一些干草、烂菜叶混合在一起,一层一层地堆叠、翻动。

  他每一铲下去,力道都用得恰到好处。

  没有一滴污秽溅到自己身上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  他的脸上没有厌恶,没有不耐,甚至没有表情。

  只有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。

  仿佛他手里翻动的不是猪粪,而是什么绝世珍宝。

  陈立站在猪圈外,看了很久。

  他看到周文海停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然后走到旁边一个水缸前,舀起一瓢水,“咕咚咕咚”地喝了下去。

  那份坦然,那份自得,让陈立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

  他想起自己种地时的焦躁,想起Leo的功利,想起陈舒的小心翼翼。

  他们,好像都缺了点什么。

  “周董。”

  陈立没忍住,开口叫了一声。

  周文海喝水的动作一顿,他转过头,看到是陈立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
  “是小陈啊,拔完草了?”

 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静。

  陈立点点头,又摇摇头,他走到猪圈的木栏杆前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。

  “周董,我……我想请教您一个事儿。”

  “你说。”周文海放下水瓢,很认真地看着他。

  陈立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奇特的味道涌入肺里。

  “您觉得,怎么样……才能让一个东西,起死回生?”

  这个问题一出口,陈立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。

  他竟然在向一个掏猪粪的人,请教这种玄之又玄的问题。

  周文海听完,愣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转过身,用手里的木铲,指了指身后那堆正在冒着微微热气的黑色混合物。

  “小陈,你看那是什么?”

  “是……猪粪,和草木灰?”陈立不确定地回答。

  “不。”周文海摇摇头,“这是肥料。”

  他走过去,用木铲轻轻拨开最上面的一层。

  下面是一些还没完全腐烂的菜叶和果皮,但在高温和微生物的作用下,它们正在慢慢变黑,变软,最终化为最细碎的粉末。

  周文海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陈立的心上。

  “你看,这些东西,菜叶、野草、甚至猪拉出来的屎,它们本身都是被舍弃的,是死的,是脏的,是臭的。”

  “可把它们堆在一起,让它们烂,让它们腐败。”

  他用木铲翻起一捧黑色的,散发着奇异土香的肥料,送到陈立面前。

  “等腐烂到了极致,就是新生。”

  “最好的肥料,不都是从这些最脏、最臭的东西里来的吗?没有它们,哪有菜园里那些水灵灵的青菜?”

  腐烂。

  新生。

  灰烬。

  陈立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。

  他想起来了。

  那棵被周文海浇死的火系山茶树苗。

  马东说他不懂阴阳五行,让他自己想办法救活另一棵。

  他是怎么救的?

  用草木灰!

  草木灰是什么?是草木燃烧殆尽后的残骸,是死亡的终点。

  可就是这代表着“死”的东西,却救活了另一棵“生”的树苗。

  “开锁不用钥匙,用头撞门……”

  马东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
  陈立懂了。

  他们都错了。

  Leo用科学的方法,是想给“死”的种子,创造一个“生”的环境。

  陈舒用温柔的安抚,是想用“生”的意念,去唤醒“死”的种子。

  而他自己,用肥沃的黑土,更是错得离谱。他是在用一种“生”去替代另一种“生”,完全无视了那片贫瘠土地本身。

 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,拼命地往锁眼里塞东西,却从来没想过去找那把对的钥匙。

  那片灰白的土地,那些干瘪的种子,它们本身就是一种“死”的状态。

  想要让它们活过来,需要的不是更多的“生”,而是另一种“死”的催化。

  向死而生。

 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!

  “周董……”

  陈立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 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污泥的男人,眼神里充满了感激。

  他朝着周文海,深深地鞠了一躬,九十度。

  “谢谢您!”

  这一声“谢谢”,发自肺腑。

  周文海愣住了,他想伸手去扶,手上却全是污泥,只好尴尬地缩了回来。

  “小陈,你这是干什么……我也就是瞎说几句。”

  陈立直起身,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。

  那不是迷茫,也不是焦躁,而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清明。

  他没再多解释一句,转身就跑。

  他要回去,他要立刻回去!

  他要告诉Leo和陈舒,他找到钥匙了!

  周文海看着陈立飞奔而去的背影,有些发懵地挠了挠头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铲,又看了看那堆正在发酵的猪粪,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。

  他好像,也悟到了点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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