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的路,比黑佛爷想象中更窄,也更软。

  他那双定制的牛皮鞋,每一步都陷进土里,再拔出来,鞋面上就沾了一层黄泥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草味,还有家禽粪便的味道,让他忍不住皱眉。

  他一个人走着,身后没有跟着那群黑西装。

 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。

  那块“放下身份”的木牌,对他来说,是个不算高明的挑衅。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场面,但在这个穷乡僻壤看到,反而让他起了点兴趣。他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人,敢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。

  墙头上,王建国换了个姿势,把瓜子壳吐得老远。

  “看见没,小张,这就叫专业。”

  “专业什么啊,建国哥?一个人进去,不怕被打闷棍吗?”小张伸长了脖子,满脸担忧。

  “你懂个屁。”王建国嗑开一颗瓜子,“他那帮手下,站外面是排场,是威慑。他一个人进来,才叫压力,叫‘我一个人就能摆平你们全村’。”

  “那……那陈立他……”

  王建国摆摆手。“别吵,看戏。”

  黑佛爷顺着唯一的土路往前走。村子安静得很,偶尔有几声犬吠,也都离得远远的,透着一股胆怯。他路过几个敞着门的院子,能看到里面晾晒的衣服和堆放的农具,寻常得就像他记忆里几十年前的老家。

  他不急着找那个菜园,也不急着找那个叫陈立的小子。

  他想先找到那个让他放下身份的老头。

  很快,他就在路边看到了一个院子。院子的篱笆很旧了,用竹子随意扎成,门口也没有门。院子里有个不大的池塘,水色浑黄,看不见底。

  那个在村口见到的白发老头,正背对着他,站在池塘边,手里拿着一把鱼食,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浑水里撒。

  黑佛爷停下脚步,皮鞋踩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
  老头没有回头。

  “老人家。”黑佛爷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平缓,“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
  老头还是没理他,只是看着水面,自言自语般地开口。

  “水浑了,塘里的大鱼,就待不住了。”

  黑佛爷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盯着老头的背影,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还有那微微佝偻的腰,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农。

  “我不是鱼。”黑佛爷的声音冷了半截,“我来找人。”

  “找人,还是找事?”老头终于转过身,他手里还捏着一把鱼食,浑浊的眼睛看着黑佛爷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“有个年轻人,不懂规矩,让我很不高兴。”黑佛爷盘着手里的佛珠,拇指在油亮的珠子上一颗颗捻过,“我的人告诉我,这村里,是您老说了算?”

  “我说了不算。”老头摇摇头,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了池塘里,“这村子,是规矩说了算。”

  “规矩?”黑佛爷笑了,那笑声很低,像从喉咙里滚出来一样,“我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
  老头没接他的话,只是伸出那根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手指,指了指浑浊的池塘。

  “你看看这塘水。”

  黑佛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浑黄的水面上,飘着几片枯叶,一群小鱼在水面争抢着刚刚撒下的鱼食,把水搅得更浑了。

  “一塘死水。”黑佛爷评价道。

  “不。”老头摇了摇头,“是病了。”

  他说着,抬眼看向黑佛爷。“外面的东西流进来太多,里面的东西又排不出去,能不病吗?”

  黑佛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
  他听懂了。

  这老头,从头到尾,说的都不是这塘水。

  “老先生,我没时间跟你打哑谜。”黑佛爷往前走了一步,身上的气势散发出来,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重了几分,“我叫人过来,是让他客客气气地问句话。我的人被打了,脸也被丢了。现在,我亲自来了。”

  “我只想知道,那个叫陈立的小子,是不是你的人。如果是,你让他出来,给我一个说法。如果不是,你站到一边,别碍事。”

  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这是他习惯的说话方式,也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。

  老头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,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。

  “说法?”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轻轻笑了。

  他指着那口池塘,对黑佛爷说:“你不是要说法吗?行,我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
  “三天。”老头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“三天之内,你要是能让这塘水变清。”

  “记住,不许换水,也不许用任何药。”

  “你要是做到了,我就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,听你说说你的道理,你的规矩。”

  空气彻底安静了。

  黑佛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他设想过一百种可能,对方或者跪地求饶,或者搬出后台,或者召集人马准备火拼。

  他唯独没想过,对方会让他来清理一个鱼塘。

  这算什么?

  羞辱?还是考验?

  “老头。”黑佛爷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”

  老头没再看他。

  他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,转身,慢悠悠地走回了院子深处的土屋里,只留下一个背影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木门关上了。

  整个院子,只剩下黑佛爷一个人,还有那一口浑黄的池塘。

  墙头上,小张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“建国哥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那老头……就这么走了?”

  王建国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脸上是一种看懂了内情的得意。

  “走得好啊。”

  “好什么啊?把黑佛爷一个人晾在那儿,他要是发起火来,把村子给点了怎么办?”

  “点不了。”王建国咂咂嘴,“秦老这是在给他上课呢。”

  “上课?上什么课?”小张更糊涂了。

  “教他怎么在这儿玩游戏。”王建国指了指那口池塘,“你以为秦老真让他去清水啊?那是考题!考的是他的性子。”

  “黑佛爷这种人,习惯了用拳头和钱解决问题。现在秦老把这两样都给他废了,扔给他一个他最不擅长,也最看不起的活儿。他要是炸了,直接动手,那他就输了,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  “那……那他要是不动手呢?”

  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王建国眯起眼睛,眼神里全是兴奋,“那就说明,他想玩这个游戏。一个习惯了当庄家的人,突然愿意坐下来,当一回玩家,你说这戏好不好看?”

 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  院子里,黑佛爷站在池塘边,一动不动。

  他盯着那塘浑水,足足看了五分钟。风吹过,吹动他昂贵的中山装衣角。他带来的那股煞气,好像被这安静的院子,这浑浊的池塘,给慢慢地、一点点地稀释了。

  他忽然抬起手,对着村口的方向,做了一个手势。

  然后,他弯下腰,脱掉了脚上那双锃亮的、沾满泥土的皮鞋,又脱掉了袜子,赤着脚,踩在了池塘边的湿泥上。

  那感觉,冰凉,黏腻。

  他卷起裤腿和袖子,就那么直挺挺地,一步一步,走进了那口浑黄的池塘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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