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佛爷的眼神从那口死气沉沉的池塘,缓缓挪回到刀疤脸惨白的脸上。

  他没说话,只是抬手,把刀疤脸拽着他袖子的手一根根掰开。

  “邪门?”

  黑佛爷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水里。

  “我出来混,靠的就是比别人更邪门。”

  他转过身,重新面向那帮不知所措的手下。

  “都他妈愣着干什么?没长手吗?”

  他指着院子角落里几个闲置的破木桶。

  “把桶给我拿过来!把里面的泥,一桶一桶给我舀出来!”

  “我倒要看看,把这塘泥都掏干了,它还能怎么浑!”

  刀疤脸张了张嘴,想劝,可看到黑佛爷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他知道,佛爷这是上了头。

  几个保镖不敢怠慢,立刻跑去搬来木桶。

  领头的那个壮汉脱掉西装外套,第一个跳进池塘,弯腰就去舀泥。

  “噗嗤。”

  木桶陷进淤泥,再提起来,半桶黑水半桶烂泥,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瞬间炸开。

  那味道混着水草腐烂的酸气,直冲脑门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!”

  壮汉被熏得连连后退,差点滑倒在泥里。

  “废物!”

  黑佛爷在岸上吼道,“这点味就受不了?给我舀!”

  几个保镖硬着头皮,一个个跟着下到池塘里,用桶,用盆,甚至直接用手,开始往外捧淤泥。

  一时间,原本只是浑浊的池塘,彻底变成了翻滚的泥浆潭。

  黑色的泥水四处飞溅,腥臭味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
  墙头上,王建国捏着鼻子,把脑袋往后仰了仰。

  “我的乖乖,这是捅了化粪池了?”

  小张的脸都皱成了苦瓜。

  “建国哥,他们这是在干嘛?不是说要让水变清吗?怎么越弄越脏了?”

  王建国吐掉瓜子壳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
  “这就叫病急乱投医。”

  他指了指在岸边指挥的黑佛爷。

  “脑子是好东西,可惜他好像没带。这塘水生了病,他不给看病,直接要给它开膛破肚,你说能好吗?”

  小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那……那这病该怎么治?”

  王建国嘿嘿一笑,没说话,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村子深处,菜园的方向。

  “别急,正主儿快来了。”

  菜园里,陈立正蹲在篱笆边,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焦土。

  池塘那边的喧哗和越来越浓的臭味,早就传了过来。

  他抬起头,正好看到那帮黑西装在泥塘里折腾的场景。

  他们就像一群掉进墨水瓶里的苍蝇,胡乱扑腾,把墨汁搅得更黑。

  陈立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他想起了秦老在池塘边说的话。

  “这村子,就像这口塘,本来清清静静的。外头的鱼一进来,跳得欢,把水搅浑了,把底下的泥也翻起来了。”

  “大鱼躁,则水浑。”

  陈立的目光落在翻滚的泥浆上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。

  大鱼躁……水浑……

  问题不在水,也不在泥。

  如果把塘泥比作土地的病灶,那黑佛爷他们现在做的,就是把伤口撕开,把里面的脓血胡乱往外掏。

  这样只会让伤口感染得更严重。

  真正的医生,是治病,不是挖肉。

  那怎么治?

  陈立的视线从池塘,移回自己脚下的焦土。

  这片被火烧过的土地,在草木灰的滋养下,重新冒出了嫩芽。

  死地,生机。

  向死而生。

  陈立忽然站起身,眼神亮了。

  他明白了。

  那口池塘不是浑,是死了。

  一潭死水,没有循环,没有净化,底下的淤泥只会越积越多,越来越臭。

  想要它活过来,就得给它种下“生机”。

  陈立不再犹豫,转身大步朝着猪圈的方向走去。

  猪圈里,周文海正挥舞着铁锹,将发酵好的猪粪和干草、菜叶混合在一起。

  他干得满头大汗,身上的名牌衬衫早就被污渍和汗水浸透,可他的表情却专注。

  自从听了陈立那句“自己的作业自己写”,他就不再把自己当成那个呼风唤雨的周首富。

  他现在是养猪的,是堆肥的。

  他感觉自己就像这些被混合在一起的物料,正在一个巨大的容器里,被时间慢慢发酵,腐烂,然后重塑。

  “周董。”

  陈立的声音在猪圈门口响起。

  周文海停下动作,回过头,看见陈立站在那,表情严肃。

  “出事了?黑佛爷的人又来了?”

 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锹。

  陈立摇了摇头。

  “人没走。他在秦老院子里,想把那口塘弄干净。”

  周文海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
  “秦老给他出题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陈立点头,直接说明来意。

  “我想找您要一样东西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一桶肥土。”

  陈立指了指周文海脚边那几堆已经发酵完成、颜色黝黑的堆肥。

  “要最好的,刚出栏的。”

  周文海彻底愣住了,他看看陈立,又顺着陈立的视线看向远处的池塘方向。

  那股腥臭味,他刚也闻到了。

  肥土……池塘……

  周文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“嗡”的一下炸开。

  他懂了。

  他瞬间就懂了。

  陈立不是要去填塘,他是要去“种”塘!

  用这最污秽之物发酵出的新生之土,去救活那潭死水!

  这不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?!

  这也是他的考题!

  “我帮你挑!”

  周文海丢下铁锹,脸上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。

  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前首富,而像一个找到了毕生杰作的工匠。

  他快步走到一堆颜色最深、质地最松软的堆肥前,用手扒开表层。

  底下,密密麻麻的蚯蚓正在黑色的土壤里翻滚蠕动,每一条都长得又肥又壮。

  “这个!”

  周文海的声音里带着兴奋。

  “这批料最好,草料、豆粕、骨粉一样没少,养出来的蚯蚓劲儿最大!”

  他找来一个木桶,顾不上脏,直接用双手把混着肥壮蚯蚓的黑土捧进桶里。

  他捧得很小心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  “这些小东西,是天生的清道夫。”

  周文海一边装桶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。

  “它们能翻土,能松土,吃进去的是腐烂的东西,排出来的是最干净的肥料。给它们时间,再烂的地,它们也能给你翻过来。”

  他装了满满一桶,拍了拍桶沿,递给陈立。

  “够吗?”

  陈立接过沉甸甸的木桶,看着桶里蠕动的生机,郑重地对周文海道了声谢。

  “够了。”

  “真正的清道夫,有这些就够了。”

  陈立提着桶,转身向池塘走去。

  周文海站在原地,看着陈立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泥的双手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笑声很轻,却很畅快。

  原来这世上,最脏的东西,也能变成最干净的解药。

  池塘边,黑佛爷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
  几个手下累得气喘吁吁,浑身沾满了泥浆,可池塘里的水,比之前更黑更臭。

  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
 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。

  就在这时,他看见一个年轻人,提着一个木桶,不紧不慢地从村道上走了过来。

  墙头上,王建国嗑瓜子的动作又停了。

  他眯起眼睛,看着走过来的陈立,还有他手里提着的那个桶。

  “来了。”

  他轻轻说了一句。

  小张伸长了脖子。

  “建国哥,陈立哥提着一桶泥过来了?他要干什么?也下去舀泥吗?”

  王建国把瓜子壳吐掉,嘴角咧开一个弧度。

  “舀泥?那是蠢人干的活。”

  他指着陈立手里的桶。

  “黑佛爷那个‘清道夫’是假的,只会把水搅浑。”

  “现在,真正的清道夫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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