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推开院门,一股烟味飘出来。

  他看见秦山正坐在摇椅里,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,一口一口地抽。

  烟雾缭绕,看不清脸。

  小张从墙头探出脑袋。“王哥,大爷今儿一早就这样了。”

  王建国走到石桌边坐下。“咋了?”

  “没咋。”小张跳下墙,凑过来。“就是那个陈立,在村里转悠两天了。”

  小张压低声音。“跟个没头苍蝇似的,到处碰壁。”

  王建国抓起一把瓜子。“他那身皮鞋,还剩个底儿吗?”

  “早扔了。现在光着脚,跟叫花子没两样。”小张划开平板。“我刚看见他想找人买口吃的,拿钱砸人脸。”

  “结果呢?”王建国嗑开一个瓜子。

  “人家指指自家菜地,让他自己摘。”小张憋着笑。“不要钱。让他帮忙担三桶水浇地。”

  王建国把瓜子皮吐在地上。“那他担了?”

  “担个屁。”小张说。“那金贵少爷,别说担水,估计连井绳都没摸过。黑着脸就走了。”

  桌子上,那把路虎车钥匙静静躺着,落了一层薄灰。

  王建国用指头拨弄了一下钥匙。“饿着肚子,看他能横多久。”

  秦山放下烟枪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

  “用鱼钩犁地。”秦山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“钩不断,也得把鱼嘴撕烂。”

  王建国和小张对视一眼,没接话。

  陈立感觉自己快疯了。

  两天。

  整整两天,他没吃过一顿正经饭。

  兜里揣着十几万现金,还有能签出几百万的支票,在这里却跟废纸没区别。

  他饿得眼冒金星,脚底板被土路磨得全是血泡。

  昨天他看见一个大婶在井边洗菜,他走过去想买两根黄瓜。

  他抽出一张一百的。

  大婶抬头看他一眼,继续洗自己的菜。

  他抽出十张。

  大婶拎起菜篮子,绕开他就走了。

  今天,他又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。

  “大爷,跟你打听个事。”陈立挤出笑容。“林先生,你们认识吧?他住哪儿?”

  老汉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
  “林先生?”老汉摇摇头。“不晓得。俺们这都姓王姓李,没姓林的。”

  陈立指着村子深处那栋最气派的院子。“就那家!”

  “哦,你说那家啊。”老汉恍然大悟。“那家主人喜静,不让俺们乱打听。”

  说完,老汉扛着锄头,哼着小调走了。

  陈立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,震下来一片泥灰。

  他受够了。

  他顺着田埂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新开的荒地走。

  远远的,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地里,正用手往下抠着什么。

  是陈舒。

  陈立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窜上脑门。

  他冲过去,一把夺过陈舒手里的旧锄头,狠狠扔在地上。

  “姐!你到底有完没完!”陈立咆哮着。“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!跟个要饭的有什么区别!”

  陈舒没有动怒。

 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然后弯腰捡起那把锄头,拍掉上面的土。

  “陈立。你饿了?”

  “我快饿死了!”陈立指着整个村子。“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?一群穷讲究的神经病!有钱不要,有话不说,他们图什么!”

  陈舒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珠。

  汗水混着泥土,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黑印。

  “这里不是鬼地方。”陈舒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。“这里是考场。”

  陈立愣住了。

  “考场?”

  “对。”陈舒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陈立看不懂的平静。“你不及格。所以你觉得他们都是神经病。”

  陈立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他觉得他姐姐也被这地方的人传染了。

  也疯了。

  就在这时,一阵汽车引擎声从村口传来。

  不是陈立那辆路虎的轰鸣,也不是黄金龙那辆奥迪的沉闷。

  声音很普通。

  像是一辆送货的破面包车。

  一辆半旧的五菱宏光停在村口“安静”的木牌旁边。

  车门打开,还是上次那个司机。

 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捆东西,用粗麻绳扎着。

  司机把东西轻轻放在木牌底下,摆得很正。

  然后,他退后两步,对着石盘村的方向,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。

  整个过程,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
  做完这一切,他上车,悄无声息地开走了。

  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  陈立眯着眼睛,死死盯着那捆东西。

  他看不清是什么。

  陈舒直起身子,也朝那边望了一眼。

  “你过去看看。”陈舒说。“那是黄金龙交的第二份卷子。”

  陈立没动。

  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。

  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
  “我的考卷在这片地里。”陈舒说完,又蹲下身,继续用手拔草。

  陈立咬了咬牙,转身朝村口走去。

  他倒要看看,那个黑社会头子,又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
  秦山的院子里。

  小张第一时间举起了望远镜。

  “王哥,快看!又来送东西了!”

  王建国凑过去,抢过望远镜。

  镜头里,那捆东西的全貌清清楚楚。

  不是上次那些亮晶晶的铁疙瘩。

  也不是化肥和抽水机。

  那是一捆崭新的农具。

  有锄头,有钉耙,有铁锹。

  但所有的把手,都是用新竹子削成的,上面还带着青色的竹筠。

  锄头和铁锹的头,是那种哑光的黑色,看着不亮,却透着一股厚重。

  “嘿。”王建国放下望远镜。“这姓黄的,有点上道了。”

  小张不解。“不还是送农具吗?有啥区别?”

  “区别大了。”王建国指了指院角的老锄头。“铁疙瘩是来砸门的。这些东西,是来敲门的。”

  秦山睁开眼,看了一眼桌上的路虎车钥匙。

  “门,不是谁都能敲响的。”

  村口。

  陈立走到木牌前,看着地上的那捆新农具。

  做工很精致。

  竹柄光滑,没有一根倒刺。

  铁器连接处严丝合缝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
  可这些东西,在他眼里,跟上次那些有什么区别?

  不都是工具吗?

  他回头,看向远处地里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
  陈舒手里那把锄头,木柄已经磨得发亮,上面还有裂纹,用铁丝缠了好几圈。

  她为什么宁可用那样的破烂,也不用这些送上门的好东西?

  为什么?

  陈立想不通。

 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。

  乱七八t糟,找不到线头。

 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看着那捆崭新的竹编农具发呆。

  他想起了自己丢在臭水沟里的名牌皮鞋。

  想起了被老李头喷了一脸的汽车尾气。

  想起了姐姐脸上那道黑色的汗印和那个平静的眼神。

  “不及格……”

 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词。

  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黄土,迷了他的眼。

  他好像第一次开始怀疑。

  是不是自己,真的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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