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刺目,杀意透甲。

  “崩!”

  弓弦爆响,撕裂了周遭的喊杀声 。

  林红袖正全力催马,双刀还维持着前倾的姿态,全无防备 。

  那黑羽箭直取她的脖颈 。

  数十步外,周起瞥见这抹索命的寒芒,只觉心脏被人紧紧攥了一把,浑身气血逆流 。

  “红袖——!”

  周起嘶声狂吼,却根本鞭长莫及 。

  就在箭簇即将饮血的电光石火间。

  斜刺里,一匹战马狂飙而至。

  一柄草原弯刀横探而出 。

  “叮!”

  一声脆响。

  刀锋不偏不倚,磕在箭簇侧面,将那支冷箭挑飞上天 。

  林红袖猛勒缰绳,惊出一背冷汗。

  她转头看去,出刀之人,竟是阿木尔 。

  不远处,那名放冷箭的天狼千夫长见必杀一击被挡,面皮胀紫,指着阿木尔破口大骂:“阿木尔!你疯了不成!竟敢救宁朝人!大汗若是知晓,定扒了你的皮!”

  这放冷箭之人,正是当初随特穆尔血洗苍牙堡的千夫长,巴特 。

  阿木尔握紧马缰,弯刀斜指,冷声喝道:“巴特!你杀别人我不管!但这女人照拂过诺敏,这笔债我今日必须还!你若再敢放冷箭,我的刀便不认人!”

  巴特咬了咬后槽牙,深知阿木尔手底下的鹰隼骑不好惹,当下淬了一口唾沫:“吃里扒外的东西!走着瞧!”

  说罢,巴特见周起已然拍马杀来,不敢多做停留,猛地拨转马头,混入溃退的大军中 。

  周起勒住战马,隔着数十步的乱军,盯着那道身影,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,这才堪堪落回肚子里 。

  林红袖倒提双刀,双手抱拳:“多谢 。”

  阿木尔面容冷肃:“不必谢我,诺敏记着黑云寨中你对她的照拂之情 。今日一过,两不相欠 。”

  语毕,他一扯缰绳,带着麾下鹰隼骑,头也不回地冲向乱军 。

  周起望着阿木尔离去的背影,眼眸微眯:这头草原隼,倒是个恩怨分明的硬骨头 。

  此时,林红袖柳眉倒竖,提刀策马,直冲那巴特遁逃的方向追去 。

  十余名溃退的天狼兵被她冲了阵脚,纷纷举起弯刀长矛迎击 。

  她毫不避让,双刀卷入人群,白刃翻飞,“噗嗤”两声,当即劈翻两人 。

  周起一抖画戟,赶过去与她汇合 。

  ......

  另一边。

  “咔咔咔——嗖嗖嗖!”

  一阵急促的机括爆鸣声,从右侧旷野平地响起。

  数名天狼百夫长纵马朝岳大鹏狂冲。

  岳大鹏单臂平端连弩,连压连射,脸上的横肉跟着机括的震动一颤一颤:“来得好!尝尝你岳爷爷的连珠铁镝!”

  十支短箭激射而出,冲在最前头的三名百夫长躲闪不及,翻身落马。

  他将连弩往腰间一挂,顺势抽出长刀,迎上一名冲到近前的百夫长。

  两刃相交,岳大鹏仗着身高力大,硬撼之下未退半步。

  然则对方乃是身经百战的悍将,接了两招便看穿他全无章法。

  那天狼将领趁着岳大鹏招式大开大合的空当,手腕猛地一翻,刀背巧妙地磕在岳大鹏的刀脊上,顺着刀身向外一绞。

  岳大鹏只觉一股斜削的黏劲顺着刀柄涌来,虎口酸麻,兵刃拿捏不住,长刀脱手飞出。

  那百夫长见状,猛勒马缰。

 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,前蹄高高扬起,人立半空。

  他借着战马猛然扑落的冲势,高举弯刀当头力劈。

  岳大鹏虎目圆睁,此时兵刃已失,躲避不及,只能本能地抬起粗壮的双臂,牢牢护住头脸。

  “噗嗤!”

  一支镔铁重箭破空而至,贯穿了那百夫长的胸口。

  那天狼将领高举的弯刀僵在半空,身子一歪,栽落马下。

  岳大鹏放下护在头顶的双臂,粗糙的胖脸上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惊悸。

  他转过头,正瞧见几十步外端着猎弓的马不六。

  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,岳大鹏咧开大嘴,扯着嗓门喊道:“谢了马叔!这孙子还想砍我!”

  马不六手脚麻利地抽出第二支重箭搭在弦上,对着又一名冲向岳大鹏的天狼人射去,随即沉声喝道:

  “少废话!他们是冲着你胯下的白马来的,快退!我拦不住这许多人。”

  岳大鹏闻言,一扯缰绳,护着白马迅速往后方退去。

  然而,方才那两记力道骇人的重箭,虽解了危局,却也在这乱军之中暴露了马不六的位置。

  游弋在特穆尔身侧的哲别耳朵微动。

  这粗粝冷毒的破空声,他再熟悉不过。

  当日在鬼愁涧的绝壁之上,便是这隐于暗处的弓手,不射要害专挑手腕马腿,险些将三王子逼入绝境。

  哲别的目光顺着箭矢来路骤然扫过,穿透重重人影,锁定了马不六那干瘦的身影。

  几乎在被盯上的同一瞬,马不六的脊背猛地一绷,察觉到了一股杀意。

  他毫不迟疑,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,将猎弓拉至满月。

  两名神射手的视线,在乱军上空交汇。

  两人在同一息松开了扣弦的指节。

  “崩!”

  两声弓弦爆鸣叠在一处。

  两支重箭在半空中一错而过,划出两道黑线。

  马不六在松弦的刹那,身子本能地往马背上极力一伏。

  哲别的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,“铮然”一声刺耳锐响,将他的肩甲削去一大块,震得他半边膀子一阵发麻。

  远处的哲别亦是瞳孔骤缩,偏过身躯躲避。

  马不六那支粗大的重箭擦着铁胎弓飞过,锋利的箭簇在他刚收回的持弓手背上,犁出一道血线。

  哲别顾不上手背钻心的刺痛,一拉马缰,护着特穆尔继续向东南奔逃。

  ......

  乱军另一头,林红袖已砍翻两波拦路的亲卫。

  那逃窜的千夫长巴特眼看甩不脱,直往人堆里钻。

  几名不长眼的天狼骑兵提矛攒刺,林红袖上身微伏,避过矛尖,右手柳叶刀顺势横拉,切开两人咽喉,战马毫不停留地蹚过血泊。

  周起一抖画戟,挑飞一名偷袭的敌骑,扬声呼喝:“红袖,回来!别追!”

  乱军中马嘶人沸,林红袖杀意正盛,仿若未闻,转眼便没入了溃退的人潮深处。

  周起正欲纵马强冲过去,斜刺里却撞来七八个彻底杀红眼的天狼残兵,嚎叫着将他围住。

  周起眉头一拧,六十二斤的画戟卷起一阵恶风,接连拍碎两人胸骨。

  待他杀散这伙残兵,前方哪还有林红袖的影子。

  这一番耽搁,他一拨马头,却瞧见右侧数十步外,关山手持双戟,正被特穆尔及一众亲卫团团围困。

  特穆尔端坐马上,刀尖遥指关山,眼中满是暴虐:“宁狗,今日定要把你踩成肉泥!给我剁了他!”

  关山正与三名重甲亲卫缠斗。

  外围乱军之中,哲别悄悄勒住战马,从皮囊中抽出一支透甲箭,铁胎大弓立刻拉满。

  “嗖!”

  冷箭无声。

  关山刚用左戟砸塌一人的面门,右侧空门大开。

  那支羽箭钻入他右肩,凿在肩胛骨上。

  关山肩头剧痛,身形一晃。

  这已是他今日挨的不知第几箭,剧痛非但没让他力竭,反而彻底激出了这头铁狻猊的真火。

  “蛮狗找死!”关山宛如疯魔,双铁戟抡成一团黑色旋风。

  两名冲上前的天狼亲卫连人带盾被他砸飞,人在半空便没了气息。

  乱军上空,忽地响起一声尖锐哨音。

  半空中,几只盘旋的金隼闻声而动,金色闪电般俯冲而下,一双双利爪直取关山。

  关山听得头顶劲风压下,仰头挥舞短戟向上猛撩,“扑哧”一声,将当先一只金隼连毛带肉斩作两截。

  然则分心之际,侧方一名亲卫趁机递出长矛,在他大腿上狠狠扎出一个血窟窿,鲜血如注。

  余下的鹰隼接踵扑击,尖锐的利喙,专挑他身上缠着麻布的几处刀伤箭创死命啄击,扯碎了浸血的布条,带起大片翻卷的皮肉。

  关山身形剧震,在马鞍上猛地一晃,险些一头栽落下去。

 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,一道乌黑的戟芒如狂雷劈落。

  周起拍马赶到,方天画戟带着万钧之势,将一名持矛正欲补刀的亲卫,劈成两截。

  关山吐出嘴里的血沫:“周将军来得正是时候,再晚半刻,关某这百八十斤肉就交代在这儿了!”

  周起横戟挡在关山身前,眸光沉冷,扫向特穆尔:“关将军这把硬骨头,天狼人还啃不动。”

  特穆尔见周起杀至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。

  但他深知周起之勇不可硬敌,当下攥紧马缰强压怒火,不敢纠缠,一拨马头当即掉头遁走。

  周起与关山合力,须臾间便将余下的几名断后亲卫尽数斩杀。

  战圈刚清,关山握紧滴血的短戟,正瞧见不远处正欲带人撤离的火隼王阿木尔。

  关山杀意未歇,催马踏前,正欲挥戟阻截。

  周起伸出戟杆,压住关山的兵刃。

  关山转头,满脸不解:“周将军?”

  “放他走。”周起沉声道,手中压落的戟杆纹丝不动。

  阿木尔停住战马,隔着十几步深看了一眼周起,朗声道:“我不会感激你。”

  说罢,一抖缰绳,疾驰而去。

  战阵稍歇,周起提转马头,正欲去寻林红袖。

  前方忽地又涌来一队二三十人的溃退天狼兵,截断了去路。

  他们见周起单骑在前,纷纷举着残兵败刃扑了上来。

  周起正忧心林红袖安危,见这群不知死活的溃军如蝇虫般纠缠不休,眼底骤然泛起一股暴戾的烦躁。

  “嗖嗖嗖!”

  几支镔铁重箭破空而至,长了眼睛般,将冲在最前头的几名拦路之敌尽数射穿喉咙,当场栽倒。

  马不六催马赶到近前。

  “此处大局已定,你带人清扫此地,而后回平津城等我。”周起吩咐完毕,不待马不六回话,便一夹马腹,策马循着林红袖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。

  ......

  十余里外。

  旷野尽头,四周再听不见主战场的厮杀声。

  林红袖的枣红马已累得脚步凌乱。

  她一路穷追不舍,却不知不觉间孤军深入,反被巴特连同沿途收拢的六七名天狼悍将团团围住。

  连番的恶战让她的双臂重逾千斤,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。

  周遭长矛如林,将去路封得水泄不通。

  柳叶双刀本就偏短,在长兵器的轮番攒刺下,她左支右绌,已然落了下风。

  这群天狼兵卒皆是刀口舔血的老卒,接了几招便摸清了她的底细。

  他们环顾四周,只见旷野茫茫,大宁的主力追兵早被甩得没了影,耳边也再听不见那催命的厮杀声。

  确信已然彻底脱离了险境,这群溃军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,这一日吃败仗的憋屈与骨子里的淫邪,在此刻毫无顾忌地翻涌上来。

  见这大宁女将虽生得极美,气力却已耗尽,反倒收了杀招,不急着取她性命,更想把她活捉回去。

  一名左颊带着贯穿刀疤的天狼百夫长,单手拉着马缰,喉咙里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天狼语。

  林红袖虽听不懂那言语,但他那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胸口和腰肢间上下打量,嘴角咧开露出的淫邪狞笑,无不透着令人作呕的恶意。

  巴特端坐在马背上,肩甲上还带着被流矢擦过的白痕。

  他撮起嘴唇,吹了个轻浮尖锐的口哨。

  手中那杆长矛并未发力直刺,而是手腕一抖,矛尖虚晃一枪,极尽下流地挑向林红袖领口的衣襟。

  林红袖上身后仰,避过那一抹锋芒。

  她强压下胸腔的起伏,右手柳叶刀顺势斜撩,直劈向巴特握矛的手腕。

  巴特只是随意地将矛杆往下一压,“铛”地一声,便将这绵软的一刀轻松磕开。

  矛杆上传来的反震力,逼得林红袖在马背上晃了两晃,险些坐立不稳。

  周遭的天狼兵见状,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。

  他们有恃无恐地驱策战马,绕着林红袖缓缓游走。

  几杆长矛时不时地探出,不刺要害,只在她的战甲边缘敲击拨弄,存心消磨她的气力与心智。

  林红袖咬紧银牙,口腔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
  她紧紧攥住双刀刀柄,猛夹马腹,再次合身扑向正前方的巴特。

  然则,数杆长矛瞬间交错,结成一张错落的铁网,将她连人带马逼停在原地,彻底陷入了毫无退路的泥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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