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大鹏来了精神。

  “那可多了去了!俺最爱听《铁瓮关》。”

  他嗓门一下高了起来。

  “金枪老令公雷万钧,守那铁瓮关,二十万蛮子,整整攻了二十天!”

  “老令公单人独骑,一杆金枪,阵前连挑敌军九员大将,杀得蛮子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”

  “那叫一个痛快!”

  陈醉抚着长须,轻笑一声,道:

  “好。老夫问你,雷老令公一杆金枪,一天能挑得下几个敌将?”

  “书里讲得明白。”岳大鹏想都没想,脱口道,“一气挑了九个!”

  “一天九个。”陈醉点了点头,又反问,

  “可围城的蛮子,有二十万。他便是一天挑九十个,挑得完么?”

  岳大鹏一愣,抠了抠后脑勺,嘟囔道:“这……自然是挑不完的。”

  “既挑不完。”陈醉再问,

  “这铁瓮关,到底是他一杆金枪守住的,还是关墙上三千守军守住的?”

  岳大鹏张了张嘴。

  迟疑半晌,才道:“……说到底,还是三千弟兄拿命守住的。”

  陈醉定定看着他,道:

  “可说书先生嘴里,张口闭口都是金枪挑九将的风光,为何偏偏不讲,三千人是怎么死守墙头的?”

  “这有啥好讲的。”

  岳大鹏撇了撇嘴,理所当然道:

  “当兵的守城,不就是站在墙头上放箭,砸石头,推滚木。这些琐碎,哪有金枪挑大将听着来劲?”

  陈醉摇了摇头。

  “就坏在这一句‘没啥好讲’上了。”

  陈醉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,在岳大鹏眼前晃了晃,道:

  “你看。一只手,五根指头。你阵前攥刀时,心里头可曾一根一根地琢磨,先弯拇指,再弯食指,跟着是中指?”

  “那哪能啊!”岳大鹏失笑道,

  “生死关头,脑子里光想着砍人,手一把就攥紧了刀把,哪有功夫去理会哪根指头先弯。”

  陈醉五指一收,攥成一个结实的拳头。

  “十万大军,就是一只手。”

  “指挥使,千户,是这五根指头。百户,总旗,是指头上的骨节。”

  “做主帅的,心里只管攥紧‘打出去’这一个念头。指头自会拢,骨节自会弯,这只手,才攥得成一个过硬的拳头。”

  “一拳砸出去,十万人如同一人。这,才是破敌的力道!”

  陈醉徐徐收回拳头:“雷老令公真正的本领,从来不在金枪上。”

  “是他平日在营中,把手底下的偏将,队正,操练得闻鼓即进,鸣金即退,如臂使指。”

  “临阵时,他金枪锋芒往哪一处指,三千人就往哪一处堵。这,才是说书先生未曾道明,却真真切切守住了铁瓮关的根本。”

  岳大鹏听得入了神,张着大嘴,呆愣了半晌。

  “啧……先生,俺似是懂了点门道了!”

  “俺先前就带兵,瞧这个不顺眼,嫌那个动作慢,哪个都想去管一把。难怪一天下来,累得脚后跟直打后脑勺!”

  “开窍了。”陈醉抚掌一笑,道,

  “你不是管不了几百人。你是想把每处关节,都自己掰着弯一遍。”

  陈醉探出两指,在桌案上点了点:

  “你只需牢牢攥住手底下的总旗,攥住几个得力的什长,叫他们替你去弯下头兵卒的指头。你这只手,自然就活泛了。”

  岳大鹏的眉头,又重新拧成了一团,满脸苦相:

  “理是这么个理。可俺营里,一半是新招来的,一半是平津收来的溃兵。这两拨人谁也瞧不上谁,也不服俺。俺留下的老总旗,也未必压得住,未必有人肯听他使唤。”

  “问到根子上了。”陈醉身子微微前倾,

  “兵不识将,将不识兵。光指望上下一团和气,光指望不出乱子,你攥在手里的,永远是一把捏不拢的散沙。”

  “要叫他们听使唤,头一条,先立规矩。”

  “说斩就斩,说赏就赏。不徇半分私情,不留半点含糊。”

  “新兵与溃卒,初来乍到,一时半会,断不会跟你讲什么效死之恩。”

  “可你得有手段,叫他们先怕了你的规矩,再信了你的规矩!”

  陈醉目光灼灼,道:“立了战功,真金白银的赏。犯了军令,当杀则杀。”

  “哪怕,是你手底下最亲近的弟兄。”

  “雷老令公当年为正军纪,便曾亲手斩了临阵退缩的亲外甥。”

  “娘的。”

  岳大鹏倒吸一口凉气,咋舌道,“连亲外甥都真舍得砍?”

  “斩的是外甥的头。”

  陈醉沉声道,“立的,却是三军敬畏的军威。三千兵卒亲眼见他连血亲都敢斩,军中谁还敢再生乱纪的心思?”

  “你且记住这一句。”陈醉一字一顿,

  “底下的兵,可以一时半会不信你这个人。”

  “但,绝不能不信你立下的规矩。”

  “规矩立稳了,像一根铁柱戳在那儿,散碎的人心,自会一点一点地攀上来,拢到你身上。”

  岳大鹏定定地望着陈醉,把这番直白的治军之法,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。

  往日里惯爱插科打诨的憨胖脸上,少有地,透出几分思量。

  陈醉将他这神情尽收眼底,面上浮起一丝赞许。

  他虚点了岳大鹏两下,道:“你小子今日肯问出这一句,便已不再只是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了。”

  “大人放心把游骑右哨的兵马,交托在你手上,当真没看走眼。”

  岳大鹏粗黑的眉毛一展,大嘴又咧到了耳根。

  大手抓了抓后脑勺,憨笑道:“嘿嘿……先生您这一番掰扯,可比茶楼里说书的,讲得带劲多了!”

  “等办完了差事回了营,俺非拿这套‘攥拳头’的法子,在那帮刺头身上,好好过上一遍不可!”

  出了驿馆,几人在逼仄的街道上兜转了半圈,寻了间略宽敞的石头酒肆。

  酒肆没名号。

  门前光秃秃挑着一根旗杆,里头散坐着几桌客商。

  几人寻了张空木桌落座。

  陈醉招来跑堂的,要了一整只悬烤岩羊,几碟粗盐拌的腌野菜,又要了两坛铁骊当地的“石髓烧”。

  酒肉还没上桌。

  邻桌几个客商,几碗烈酒下肚,嗓门不自觉高了起来。

  “哎,这都被困三天了,城门死活不放行。”

  一人重重放下酒碗,满脸愁苦:“这般耗下去,到底何时是个头啊。”

  另一人接话,压低了声气:“真邪门了,我也是头一回撞见。”

  “昨儿个入城那队达鲁部的,我相熟。听他们念叨,来时在道上,瞧见一队接一队的铁骊兵,往西边去呢!”

  “铁骊大批往西调兵?”

  起先那人悚然一惊:“难不成……是要同天狼人在这边境上打起来了?”

  “你这说的是啥梦话。”

  同桌一人摇头道,“两边如今是穿一条裤子的。铁骊人怎会去碰天狼人的刀锋?”

  “既不是打天狼人,重兵往西调个啥劲儿?”

  “谁知晓呢。”

  那人端起酒碗,叹了口气:“反正眼下,但凡从咱们室韦过来的商队,全被铁骊人撵到这石喉塞来,不让动。”

  “咱们在人家地头,伸头是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只能在这儿熬着,看他们要弄甚幺蛾子。”

  岳大鹏竖着耳朵听了半晌。

  他挪了挪屁股,凑近陈醉,低声道:

  “先生,听这动静,这帮铁骊石头兵不会真犯浑,把咱们也一并关这儿耗上好几日,哪儿也不让去吧?”

  陈醉剥了一粒煮熟的野豆子,丢进嘴里:

  “这石头城水深。明日还不肯引咱们去乌延城面见国主,咱们便不看了,即刻折返回苍牙堡。”

  “他们大股兵马往西调,这是要作甚?”岳大鹏抓着大巴掌,满眼疑惑。

  陈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  眸中光闪了闪,若有所思。

  片刻,他端起粗瓷酒碗,道:“暂且瞧不出他们葫芦里卖的何药。不必瞎猜,喝酒。”

  两人端起酒碗,正待饮下。

  “轰隆!”

  外头陡然一声巨响,犹如天雷劈地。

  脚下的石面猛地一颤。

  桌上的酒碗被震得跳起半寸,啪一声,洒了大半。

  这动静,骇人。

  酒馆里的外路客商,被这直击心肺的震天响,唬得面无人色,扔了碗筷就往桌底钻。

  跑堂的伙计,还有几个当地的铁骊食客,虽也被震了一跳,脸上却没半点怕。

  跑堂的不躲。

  他反倒一把拽下肩上的抹布,往条凳上一扔:“石聋子又犯癫了!”

  外头街面上,呼啦啦跑过一帮当地闲汉,大呼小叫着朝东拥去。

  “走走走!快去瞧瞧!石聋子又崩上了!”

  “今日这动静响得吓人,真怕这疯子哪天把自己个儿连院子一块崩上天去!”

  “去瞧瞧去瞧瞧!”

  岳大鹏从长凳上腾地站起。

  “先生,这是啥响动?”

  岳大鹏看了看外面的余晖:“难不成是天雷打下来了?可外头分明晴着。”

  陈醉抖了抖袖口上的酒水,站起身:“走,咱们也跟去开开眼。”

  二人领着门外三名亲随,顺着凑热闹的人流,一路往城东快步寻去。

  行出两条巷子。

  人流堵在一处残破的独门石院外。

  院子外围石墙,此时已塌了小半截。

  几个铁骊巡防的兵卒,正提着枪杆,在破墙外驱赶看热闹的人群。

  “散开!都退后些!寻死啊,凑这么近!”

  陈醉与岳大鹏拨开前头几人,挤到塌墙近前。

  院子里仍弥漫着浓灰土烟。

  焦糊味呛得围观的人连连咳嗽。

  待烟尘稍散。

  院子碎石崩得到处都是。

  满地碎石间,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铁骊汉子。

  “哈哈哈!成了!老子总算成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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