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分两头,各表一枝。

  渤凉北,赤峰岭矿场外。

  陆迁率领一千大宁步卒,自林间悍然杀出,长枪如林,步阵如墙。

  铁骊人正挥舞皮鞭,逼着矿工往翻山马背上装填余下的十几万斤精铁。

  眼见大宁旗号自林中冒头,铁骊主将面色陡变,立时暴喝:

  “弃了余货!马队结阵,退入北关!”

  数百匹翻山马,无论装货与否,皆在铁骊人的抽打下,沿着山道朝北关涌去。

  回风甸谷口,天狼重山部轻骑与铁骊骑兵合兵一处,依着林畔摆开弓阵。

  箭矢轮番射出,密如飞蝗,压得谷内渤凉军卒缩在谷里,半步也不敢往外闯。

  直耗到天色大亮,慕容昭遣去绕林包抄的步军,才从天狼军侧翼的密林中冲杀而出。

  重山部骑兵全无恋战之意,当即拨马北撤。

  沿途遇着坡坎、隘口等易守的地形,便勒马结阵,回身放箭阻击一阵。

  待渤凉军逼近阵前,便再往北退,重新整队布防。

  就这般且战且走,拖住了渤凉追兵的脚步。

  直至探马飞报,说宁军已从林间杀出,直扑矿场。

  重山部骑兵闻报,再不敢与渤凉军纠缠,当即全军转向,全力掩护铁骊的驮马队往北关撤退。

  待马队全数退出北关,铁骊主将立时留下一千步卒,凭关据险死守,将陆迁与慕容昭的追兵卡在了关内。

  关墙数百步外。

  慕容昭策马赶至,望着紧闭的关门,面罩寒霜。

  陆迁迎上,隔空抱拳:

  “慕容国主!我家千户大人有言,这北关夺取他自有计较,教您莫要在这坚关之下徒耗兵力!”

  慕容昭眼底火光未消:“周千户有何良策?”

  陆迁抬手直指西方:“我家大人请国主即刻发骑兵西出,直捣重山部老巢,与我部狼河关的秦铁衣将军呈合围之势!”

  “大人说了,不必死磕。只需将声势造足,逼得重山部弃了铁骊,回去护他们自己的草场便足矣!”

  慕容昭眸光骤敛,心底百转。

  四十万斤精铁已经被劫,他若是在这北关同铁骊死耗,徒增伤亡不说,反堕入敌军拖延之计。

  周起这一招,端的是打在重山部的七寸上!

  “好!”

  慕容昭调转马头,长剑扬起:“传令三军!舍了北关,尽起骑兵,随本王西出!”

  ......

  荒野漫漫,暮色四合。

  铁骊境内,满载精铁的马队被分成数股,如条条黑蛇,正顺着山道向铁砂堡缓慢挪动。

  铁石沉重,翻山马本就腿短,这马队一日行进不足四十里,磨磨蹭蹭,走得极是艰难。

  重山部主将赤木,跨坐马上,跟在最后方掩护的一队铁骊马队旁。

  他频频催促战马,看着前方慢吞吞的驮马,喝骂着让前头的人走快些。

  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  一骑快马自来路狂飙而至,马上骑士衣衫染尘,翻身滚鞍跌落在地。

  “赤木将军!”

  赤木勒马回头,认出来人正是族长身边的亲卫,心头登时一沉。

  “出了何事?”赤木厉声问道。

  “狼河关有大队宁人骑兵杀出!渤凉国主亦亲率三千精骑西向!两军合围,正分道扑向咱们的老营!”快马答道。

  云州一战后,天狼各部对宁军再不敢轻视。

  “宁人有多少兵马?”赤木再问。

  “咱们的哨探,被大宁斥候拔干净了!只瞧见来路上旌旗蔽野,尘土漫天,来势汹汹!”

  听得此言,赤木扬鞭抽在半空:“宁人和渤凉怎会这么快联手?他们怎能在如此短的时辰内布下这夹击之势?!”

  “难道,咱们此番突袭夺铁,本就是撞进了他们的算计?!”

  “大营那边,可曾派人向大汗求援?!”赤木紧紧追问。

  亲卫咽了口唾沫:“求了!可族长让您,火速回军驰援,万万不可指望白骨河!”

  亲卫抬起头,决绝道:

  “族长命末将带句话给您……莫要忘了赤铁将军是如何陷在宁人军阵中的!”

  “那日大汗一箭未中,便当场喝令全军撤退,葬送了咱们两千名重山部儿郎的命!”

  “今日大兵压境,大汗若是仍旧按兵不动,咱们重山部,便真的要族灭于此了!”

  赤木双眼充血,面皮抽搐。

  他眼睁睁,看着大哥赤铁深陷宁军重围,阿勒坦非但不救,反拿他们重山部当断后的弃子!

  如今重山部青壮尽出,老营空虚。

  阿勒坦若是存了心借宁人之手消耗他们的兵力,待族长战死、老营覆灭,幸存的族人除了彻底卖身归附王庭,再无半点退路!

  到那时,草原之上,将再无重山这一部!

  “去他娘的精铁!”

  赤木一把抽出腰间弯刀,扫了一眼前方还在慢吞吞赶路的铁骊马队。

  渤凉军既已转头西进,定然不会再来追赶这批铁石。

  单凭前方的数千铁骊步骑,护着马队退入铁砂堡已是绰绰有余。

  赤木高举弯刀,放声暴喝:

  “传令各百夫长!即刻舍了马队!”

  “调转马头!全军随我回援老营!”

  大军调转,行出不到一里,赤木身后一队人马疾驰追来。

  来人是阿勒坦帐下派来的监战那可儿,本在前队督阵,远远望见重山部骑兵要掉头西去,才慌忙催马赶上,厉声喝道:

  “赤木!你敢擅自撤兵?大汗命我等护铁入堡,无汗庭金令,谁也不许走!”

  赤木勒住缰绳,缓缓转头。

  “大汗的军令是让咱们拖住渤凉,劫走铁矿!老子的活儿已经干完了!”

  赤木用刀背拍打在自己的护心镜上:

  “现在宁人的刀尖子已经顶到了我重山部老营的喉咙口!老弱妇孺全在老营里等着挨宰,你让老子为了这堆铁,连自家的草场和婆娘都不管了?!”

  那可儿面皮一紧,握住马鞭指着赤木道:

  “赤木!你难道要抗大汗的令?这批精铁事关汗国大计!少了一块,你也得提头来见!你重山部老营,大汗自会派兵去救!”

  “救?拿什么救!”

  赤木怒极反笑,刀尖直指那可儿的面门,“我大哥赤铁被围,大汗却直接下令退兵!才过几时,我大哥尸骨未寒,你不会忘了吧!”

  那可儿被噎得面色涨紫,强撑着腰杆喝道:“放肆!你敢非议大汗……”

  “滚开!”赤木不再听他废话,弯刀在半空一划,厉声咆哮,

  “重山部的勇士听着!草原上的规矩,是先护着自己的牛羊老婆,才有命去听大汗的令!今日谁拦着老子回家,老子就劈了谁!跟我走!”

  说罢,赤木双腿狠踹马腹,带着麾下骑兵卷起漫天狂沙,再不理会气得跳脚的那可儿,径直朝着重山部老营的方向绝尘而去。

  那可儿又怒又怕,对着扬尘的方向咬牙切齿:

  “赤木!你违抗汗命,大汗定不会轻饶你!”

  ……

  铁砂堡东五里。

  野道蜿蜒,杂草丛生。

  周起一行人换上了从苍牙堡带出来的天狼人衣甲。

  因着喀思与沐青禾、许伯三人是后头私自跟出来的,并未备有多的天狼衣冠。

  周起索性让弟兄们用皮索将这三人松松垮垮地虚绑了双手,直接扮作天狼游骑路上抓获的流民俘虏,由众人押解着,一路朝着铁砂堡的方向行去。

  一路上,倒未曾遇见铁骊的游骑兵。

  只是沿途撞见过几拨零星的铁骊边民。

  那些百姓大老远望见这队“天狼人”的装束,一个个唬得面无人色,直往道旁的深沟树林里躲藏。

  队伍后,牛高骑在马上,瞧着这些瑟缩在草窠里发抖的铁骊百姓,凑近徐忠身侧,咧了咧嘴:

  “徐哥,你瞧瞧,这天狼蛮子的皮倒还真好使。这些个铁骊人见了咱们,跟见了阎王似的,吓得腿都软了。”

  徐忠偏过头,低声警示:“闭嘴,少出声,别在这当口露了底子。”

  前方地势逐渐拔高。

  一处林坡赫然横在道旁,树木苍郁密集。

  周起手中缰绳微紧,未再向铁砂堡直行。

  他抬臂一挥,领着身后众人拨转马头,径直拐上了那处林坡。

  至高点,周起勒马驻足。

  此处地势绝佳,透过林叶的缝隙,铁砂堡的全貌尽收眼底。

  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城而过,将城池一分为二。

 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  铁砂堡在昏暗中缩成一团黑影,瞧不真切城墙的高低厚薄。

  只城头上散落着几点火把的微光,在夜风中远远地摇曳明灭。

  城池的正北方,是一片更加浓郁的黑。

  那是连着天的窝集老林海。

  然则,在黑沉沉的堡墙里头,却另透出一片异样的光景。

  那光是灼热的赤红,贴着地面蔓延。

  暗红的火光顺着升腾的烟气一路向上攀爬,将半边夜空熏得发红发昏。

  入了夜,城中的打铁炉子依旧未歇,炉火正旺。

  穿城而过的河水,瞧不出水色,只有在拐过堡角那一段时,被岸上的火光燎亮了一小截。

  再往远处流淌,便又没入了无尽的黑夜之中。

  周起盯着火光看了数息。

  他抬起手,食指微动。

  马不六与杜飞当即会意,拨马散向林坡两侧,隐入暗影中警戒来路。

  其余人翻身下马,牵着坐骑挤进坡后的树影深处,将三个被虚绑着的“俘虏”圈在当中,齐齐围拢到周起马前。

  夜风穿过林梢,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啸。

  将铁砂堡内一声接一声的锤击声,断断续续地送入林中。

  周起将手中的马鞭抛给一旁的林红袖,下颌微敛:

  “都围拢些。”

  十八名暗翎卫闻声,齐齐往前凑了半步。

  “今夜,咱们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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