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问,你答。”

  那铁骊暗哨,终于等到了周起开口。

  “知道便说知道,不知道便说不知。”

  “若是教老子听出半句虚的。我便割了你的舌头,再去问另外两个。”

  “听明白了,便点头。”

  暗哨早被熬尽了心力,闻言拼命点头。

  沙场摸排,审问斥候,最忌俘虏为了活命而胡乱编造。

  尤其是这类被放在城外做眼睛的暗哨,能接触到的机密本就不多。

 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,极易将道听途说、自己揣测与真实情况搅在一起,抖落出来。

  若是顺着虚实难辨的杂音去排兵布阵,多半要一脚踏进鬼门关。

  周起先给他留出不知道可以不说的活路,反而是在逼他说真话。

  周起刀尖轻挑,将暗哨嘴中破布团挑落。

  “你是盯哪一门的?”

  暗哨不敢大声喘气,回道:“东门!”

  “明哨还是暗哨?”

  “暗哨。”

  “东门外头,共设了几处暗哨?”

  “三处。”

  周起连着抛出几个早已摸清的问题。

  他要的并非答案,而是观察这兵卒回答时眼珠的闪烁与接话的停顿。

  若是这几件摆在眼前的事都答得磕磕绊绊,便足见其心神未稳,还在肚子里反复盘算。

  那接下来吐出来的话,便需打个大大的折扣。

  见这暗哨答得如本能般顺畅,全无半分迟疑。

  周起满意地将刀锋往下压了压:

  “很好。你这脑子还算灵光。”

  “城内近日,可是添了守军?”

  暗哨呼吸一滞。

  他在这铁砂堡当差多年,深知军力调度乃是要命的机密,本能的畏惧让他的舌头打了个结。

  就这半息的迟疑,周起刀锋已然贴上了他的耳根。

  “是!是添了!”

  暗哨吓得魂飞魄散,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,生怕慢了一寸,耳朵便要落地。

  “就差一点,你这只耳朵就保不住了。”周起刀刃微偏,

  “这批新到的守军,是从哪处调来的?”

  “听说是……是从西边格里城调拨过来的。”

  “听谁说的?”

  “俺们……俺们百长酒后漏的嘴。”

  “你那百长唤作什么名号?”

  “哈姆。”

  周起将藏锋收回,直起身道:

  “嗯,答得不错。算是个通透人。”

  他俯下身去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枝,在松软的泥地上画出了一个大致方正的轮廓,并在右侧重重戳了一个点。

  周起将暗哨身后的粗麻绳一刀割断。

  “过来。”

  周起一把揪住暗哨衣领,将人按跪在刚画好的泥图前。

  “这是东门。把你今日蹲守的哨位,点出来。”

  暗哨得了松绑,却半点反抗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。

  他哆嗦着伸出手指,在这方框东南角的一处泥土上,用力按了个指印。

  “你是东门的哨头?”

  “是……小人是。”

  “另外两处,在哪儿?”

  暗哨不敢迟疑,又接连在地上指出了两个偏远些的方位。

  这位置,正与林红袖等人先前摸掉的暗桩不谋而合。

  周起将枯枝抛下,眸底泛起一抹深意:

  “北面的水门在哪儿?”

  暗哨依言在上端画了道口子。

  周起忽然提刀,指在城东的一块空白处。

  “我且问你,城主起居的石岩楼,可是坐落在这儿?”

  他偏过脸去,直勾勾地盯着暗哨,不放过他面皮上任何一丝微小的抽动。

  暗哨瞥了一眼周起刀尖落下之处。

  他张了张嘴,摇了摇头:“不是!”

  “那在何处?”

  暗哨探出手指,笃定地移向方框北端一处,虚点了一下:

  “这儿!城主平日宿在此处!”

  这方位,与陈醉图纸上标注的,大致相同。

  周起未再在这石岩楼的细处过多盘诘。

  他心中清楚,这样一个外围摸排的低阶暗哨,能弄清城主的日常居所已是极限,若是再去深究里头的护卫多寡,换防时辰,这等底层小卒定然是一问三不知,反倒会逼着他胡乱编造。

  周起转而问起些城中粮道,水源这等不痛不痒的杂事。

  而在十数丈外,被反绑着的出城小吏与那名烧炭场卫兵,因耳中塞满了乱草,根本听不见这边的半点声响。

  可借着林叶间漏下的微光,他们却清清楚楚地瞧见,这暗哨得了松绑,正与宁将同蹲在地上。

  那宁将还时不时地点头赞许,更是几次伸出手去,在暗哨肩头上拍两下。

  这等熟络且“倾囊相授”的作态落在二人眼中,令两人皆是一阵脊背发寒,只道那暗哨已熬不住,将城中的底细交代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周起在泥图上抹了两把,施施然站起身来。

  他面上竟扯出一抹和善笑意,垂眸看着蹲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暗哨。

  “起来吧。你答得不错。”

  周起回转过头,冲着一直侍立在侧的马不六招了招手:

  “去给这位兄弟取些干粮来,再赏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
  马不六自怀中掏出小半块杂面饼子。

  又解下腰间挂着的皮水囊,一同递到了暗哨面前。

  暗哨如蒙大赦。

  他这大半夜在鬼门关前走了个来回,此刻陡然得了活路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屈辱与提防。

  双手颤巍巍地接过水囊,就着那干饼,狼吞虎咽地往肚里塞去。

  周起转身大步迈向十数丈外的两人。

  他停在二人身前:“现下,轮到你们了。谁先来?”

  烧炭兵和小吏满眼茫然,嘴唇翕动,却全未听清周起在说什么。

  杜飞上前一步,抽出腰间匕首,用刀尖挑出二人耳中塞得严严实实的青苔杂草。

  周起抬了抬下巴:“分开审。”

  杜飞与马不六当即上前,将二人拖拽至相隔十余步的两棵大树下。

  有了前面暗哨的“坦白”作引,这两人本就心理防线尽溃。

  再加之周起所问,多是从第一人处套出的半截话头,只言片语间,这二人便笃定对方已将城中老底尽数抖出,哪里还敢有半点藏私扯谎的念头。

  不过半炷香。

  这铁砂堡的内情,便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
  城主兀哲确在石岩楼,身边常备亲兵百人。

  城中守军一千五百人。

  其中一千正卒,是新近自不远处的格里城调拨而来。

  被擒获的出城小吏,正是领了兀哲的令。

  城主接到消息,渤凉铁料到手,命他连夜出城奔赴北面莽林,去催促炭场加派人手烧炭。

  另外从这小吏口中得知,在城北工坊区,驻扎着一名天狼监工,手底下带着十个苍狼卫。

  这伙天狼人专司盯着铁骊匠户,只等精铁入城,便要日夜不停地督造兵甲。

  至于炭场的供炭,确是日夜不停,顺水道运送。

  小舟驶入北水门后,径直卸在工坊最外围的炭库。

  周起将两人的供词同先前暗哨的一对,严丝合缝,再无半点滞涩。

  周起转过头,看向默不作声的暗翎卫。

  这群他千挑百选的尖兵,自然看明白了这审人的门道,攻心为上,先立虚靶,再诈实情。比拿皮鞭生抽硬烙出来的招供,不知要实在多少。

  “红袖。”周起压低声气,视线掠过林红袖,“先把那三个,带去坡下等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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