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起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撂下碗,抹了把嘴,起身往外走。

  那面裹着的苍狼大旗被他夹在腋下,沉甸甸的。

  出了云来居,门口的战马正低头舔雪,见他出来,打了个响鼻。

  周起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顺着青石路往城北方向去。

  云州城不大,但布局规整。

  南北一条主街,东西两条横街,把城池切成井字格。

 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哒哒作响。

  两旁的房屋越来越齐整,铺面少了,高墙深宅多了。

  偶尔有穿皮甲的兵卒巡逻经过,看见周起那身沾血衣甲,多打量两眼,但没人拦。

  周起远远望见一片灰瓦高墙的院子,门口有兵卒站岗,旗杆上挂着“镇北左都督府”。

  都督府到了。

  想来战时秦山应不在城外的卫所,作为这云州城的守备军指挥使,定然也在这都督府中。

  府衙门脸不大,但进深极深。

  朱漆大门半掩着,门口站着四个兵卒,甲胄鲜明,手按刀柄,站得笔直。

  门楣上没挂牌匾,只在墙上钉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都督行辕”四个字。

  周起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走过去。

  “站住!”为首的兵卒往前一步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,“什么人?”

  周起从怀里摸出腰牌递过去:“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,求见秦山秦指挥使。我是他的下属,特前来复命。”

  那兵卒接过腰牌看了看,又打量了周起一眼。

  血污满身,衣甲破烂,腰牌是真的。

  他把腰牌还回来,点了下头:“等着。”

  说完转身推开侧门进去了。

 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侧门再次打开。那兵卒小跑着出来,往里面一抬手。

  “进去吧,议事厅直走到底。”

  周起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兵卒,整了整衣领,大步跨进门槛。

  都督府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
  穿过第一进院子,是一条青砖甬道,两旁种着几棵掉光叶子的槐树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。

 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,门后隐约传来人声。

  周起放慢脚步,在垂花门前定了定神,然后跨了进去。

 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。

  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案几,案几上摊着地图,地图四角用茶杯压着。案几两侧站着七八个人,有穿甲胄的武将,也有穿长袍的文吏。正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青色战袍,白面微须,眼神狭长深邃,正盯着地图,手指在图上慢慢划着。

  他左手边站着的人周起认识——秦山,云州卫指挥使。右手边站着一个灰袍老者,正是曾先生。

  周起跨进门槛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

  “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,参见秦指挥使,参见诸位将军!”

  屋里的人目光唰地转过来,落在他身上。

  秦山愣了一瞬,随即转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,微微欠身:“苏总兵,这就是前几日截获天狼密信的那个烽燧小伍长。现已升任第二十一队总旗。”

  苏总兵。

 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,眼皮没抬,但余光已经扫了过去。

  这就是镇北左都督苏澈。

  苏澈的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一息,慢条斯理地说道。

  “命挺大,现在还活着。烽燧那边,应该没几个活人了吧。”

  秦山连忙接话:“起来说话。”

  周起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
  屋里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  周起深吸一口气,抱拳开口。

  “禀苏总兵、秦指挥使,标下昨日奉秦指挥使之命,率二十精骑,突袭苍狼部大营。烧了天狼草料场三座,焚毁苍狼王帐,驱散苍狼部牛羊群无数。现已逼得苍狼部五千精锐回援白骨河老巢。”

  话音落地。

 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。

 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率先开口:“二十骑?烧了草料场,还烧了王帐?”

 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。

  另一个瘦高个的将领跟着摇头:“小子,你知道苍狼部大营有多少人?三万大军南下,留守的老弱妇孺也得有上万。你二十骑冲进去,还能活着出来?”

  “就是,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。”

  “二十骑烧王帐?那天狼人都是泥捏的?”

  质疑声此起彼伏。

  苏澈没说话,只是抬起眼皮,看了秦山一眼。

  秦山愣在那里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他哪知道周起干了这事?前些时日周起说回鬼愁涧,他以为就是老老实实守烽燧去了,谁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,竟敢带人去端天狼老巢?

  曾先生在一旁微微欠身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秦指挥使先前虑及这小股奇兵未必能真出奇效,恐影响总兵大人战略部署,故而未敢贸然禀报。不曾想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周起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
  “竟成了。”

  秦山如梦初醒,连忙点头:“是,是,末将也是……也是没想到。”

  苏澈的目光在曾先生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回周起身上,仍是不动声色。

  周起站在那里,任那些质疑的目光落在身上。

  他的手微微用力,握紧了腋下的那面大旗。

  曾先生眼尖,目光落在那面裹着的旗子上,开口问道:“周总旗,你手中所持何物?”

  周起上前一步,把那面大旗抽了出来。

  苍青色的旗面,九条垂落的白色斿穗,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狼头图腾。

  他双手一抖,大旗哗啦一声展开。

  满屋皆静。

  那面旗在炭火的映照下,苍青色的底子上,金色的狼头仿佛活了过来,正瞪着幽深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那个络腮胡将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呼。

  “苍狼部的九斿白纛。”周起道。

  秦山眼睛都亮了,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,一把接过大旗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
  旗面的针脚细密,金线用的是草原上才有的双股捻法,狼头的眼眶里嵌着两粒暗红色的玛瑙。

  这做工,这质地,绝不是能造出来的假货。

  “好!好!好!”秦山连叫三声,捧着大旗转身走到苏澈面前,双手呈上,“苏总兵,您看!”

  苏澈接过旗,手指在那金线绣成的狼头上慢慢摩挲了一回,点了点头。

  “是苍狼部的王旗。”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本都见过一次,二十年前青沙口,苍狼王就是扛着这面旗督战的。”

  屋里又静了一瞬。

  二十年前青沙口那一战,在场的人都听过。

  三百残兵守孤城四十九日,啃树皮饮雪水,硬是等到了援军。

  那一战的对手,就是苍狼部。

  周起趁这空当,伸手往怀里摸去。

  指尖先触到一块马蹄金,他往旁边拨了拨,又摸到几颗珠子,最后才在衣襟最里层抠出那枚沉甸甸的金印。

  他双手捧着,上前一步。

  “禀总兵、指挥使,这是苍狼王帐内夺得的金印。”

  秦山眼睛瞪得更大,一把接过,翻过来看了看印底。

  刻着弯弯绕绕的天狼文字,中间一个狰狞的狼头。

  他捧着金印递到苏澈面前。

  苏澈接过,掂了掂分量,又看了看印文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。

  “金印,王旗,都在。”他把金印放在案几上,抬起头看向秦山,“秦指挥使,你个莽夫,用的一手好‘奇兵’啊。”

 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听在秦山耳朵里,分量重得压人。

  秦山连忙拱手:“全赖苏总兵运筹帷幄,末将不过是……不过是依计行事。”

  苏澈没接话,转头看向周起。

  “你叫周起?”

  “标下正是。”

  苏澈点了点头,又转向秦山:“你自己的手下,你看着封赏吧。先把正事议完。”

  秦山应了一声,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
  苏澈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云州城的位置上。

  “诸位,周起这一仗打得漂亮,烧了草料场,焚了王帐,还逼得苍狼部五千精锐回援。但.....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人。

  “苍狼大军仍在城外,两万有余。想全歼,几乎不可能。诸位有何退敌之策?”

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看,没人开口。

  曾先生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苏总兵,老朽有一计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曾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
  曾先生捋了捋胡子,目光落在那面苍狼大旗上。

  “总兵大人,咱们有这九斿白纛,有这狼头金印,这便是两张好牌。”

  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
  “其一,将这面大旗悬于城墙之上。让城外那些天狼兵看着,他们的王帐大旗,被咱们夺了,挂在云州城头。军心必然动摇。”

  苏澈点了点头:“可行。但这还不够。”

  曾先生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  “其二,派人潜入苍狼大军,把这枚金印还给苍狼王。”

  此言一出,几个武将面面相觑。

  “还给他?”络腮胡将领皱起眉头,“好不容易抢来的,还回去?”

  曾先生摆摆手。

  “不是白还。咱们派人去,对苍狼王说:宁朝无意与苍狼部结成死仇。此番只派二十骑烧了王帐,是给个警告。若真想灭你老巢,派去的就不是二十骑,而是两千骑两万骑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

  “再送上千金,外加二十名美人。苍狼王不是傻子,他这次攻云州,本就是乘兴而来。如今损兵折将,士气低落,后方又出了乱子。有了这金印,有了这台阶,他必然顺坡下驴,撤兵而去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
  苏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抬起头,目光落在曾先生脸上。

  “曾先生此计,可行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只是这出使之人,需有胆有谋。曾先生可愿往?”

  曾先生连忙摆手,笑了笑:“老朽虽然略通兵法,但胆略不足,担不得这等重任。不过......”

  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周起身上。

  “周总旗有胆有谋,正合适。”

 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,眼皮跳了跳。

  这曾老头,打的什么算盘?

  苏澈也看向周起,眉头微微皱起:“他?一个小小总旗,去出使苍狼王帐,恐怕……”

  话说到一半,他顿住了。

  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片刻,忽然点了下头。

  “也罢。胆敢以二十骑闯苍狼王帐的人,胆略足够了。”

  他转向秦山。

  “秦指挥使,你前几日是不是报上来,巡防营千户一职空缺?”

  秦山一愣,随即点头:“是。原巡防营千户张靖,上月调往狼河关协防,这职位一直空着。末将本想着等战事稍缓,再物色合适人选。”

  苏澈点了点头,又转向周起。

  “周起听令。”

  周起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:“标下在!”

  “升你为巡防营千户,即刻去换一身衣甲,准备出使苍狼军营。”

  周起低着头,心跳漏了半拍。

  千户。

  从总旗到千户,连跳两级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翻涌的情绪,沉声道:“得令!谢苏总兵!”

  苏澈没再多言,转身往后屋走去。

  几个将领陆续退出议事厅,路过周起身边时,目光各异。

  有惊奇的,有狐疑的,也有带着几分审视的。

  秦山站在原地没动。

 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,他才走到周起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  “小子,干得不错。”

  周起刚想说话,秦山话锋一转。

  “不过——”

  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擅自出战,该当何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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