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云层,苍狼九斿白纛在云州城头缓缓升起。

  苍青色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金色的狼头图腾迎着朝阳,狰狞而刺眼。

  旗面上九条白色的斿穗被风扯得笔直,像是九条垂死的狼尾。

  城外,天狼大军列阵已毕。

  黑压压的骑兵铺满旷野,战马喷着白气,弯刀映着寒光,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发起又一轮猛攻。

  可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,那面王旗升了起来。

  先是一两个人抬头看见了,愣住,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。

  接着是十几个人,几十个人,上百个人。

  天狼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,从阵前传到阵后,又从那头传回这头。

  有人手里的刀垂了下去,有人勒着缰绳原地打转,原本肃杀的阵型开始松动,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像无数只苍蝇在旷野上盘旋。

  王旗被夺。

  这意味着什么,每一个天狼人都清楚。

  中军位置,苍狼王阿勒坦勒住战马,缓缓抬起头。

  他年纪五十有余,两鬓已经斑白,但身板笔直,骑在马上像一座铁塔。

  草原的风雪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沟,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,像是能穿透人心。

  他盯着城头在风中飘摇的王旗,一言不发。

  周围的将领们噤若寒蝉。

  “拿我的弓来。”

  两个亲卫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巨大的角弓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
  弓身漆黑发亮,比寻常的弓长出两尺有余,弓臂上缠着金线,两端镶着银白的兽骨。

  弓弦乌黑,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光。

  那是用草原上最凶猛的苍狼背筋,混合天蚕丝,由最好的弓匠耗时三年制成。

  此弓名唤“射日”。

  苍狼王接过弓,单手握住弓臂,另一只手搭上弓弦。

  那弓看着沉重无比,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。

  他弯弓搭箭。

  弓弦缓缓拉开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
  箭头闪着寒光,瞄准了城头飘摇的旗。

  “崩!”

  弓弦震颤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声。

  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穿过近三百步的距离,钉在旗杆上。

  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
  碗口粗的旗杆从中间折断,苍狼九斿白纛从城头坠落,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苍鹰,飘飘摇摇地落向城下。

  城头上传来一阵惊呼。

  城外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  “杀!”

  苍狼王把弓往身后一扔,拔刀出鞘,刀锋向前一指。

  “杀光宁人!踏平云州!”

  战鼓擂响。

  天狼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,向着云州城席卷而去。

  云州城头,箭矢如雨。

  守城的宁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这会儿看见王旗被射落,更是红了眼。

  弓手们根本不用瞄准,往人堆里射就是了,一箭一个准。

  滚木礌石往下砸,金汁热油往下泼,城墙根下眨眼间就堆满了尸体。

  但天狼人像疯了一样,前面的倒下去,后面的踏着尸体往上冲。

 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,有人已经攀到了垛口边上。

  城墙上也开始有人倒下。

  一个守卒刚把滚木推下去,胸口就中了一箭,身子一歪,从城头栽了下去。

  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,抓起他的刀就往前冲。

  城外两侧的山坳里,埋伏了一夜的宁军终于动了。

  左边冲出一彪人马,约莫两千,清一色的骑兵,刀枪雪亮,从侧翼直插天狼人的后队。

  右边的山坳里也杀出一路,同样是两千步卒,喊着杀声冲进战场。

  天狼人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伏兵,后队顿时大乱。

  但只是乱了一瞬。

  那些百夫长、千夫长们扯着嗓子吼了几声,队伍就稳住了。

  一部分人掉转马头迎向伏兵,另一部分人继续攻城,分工明确,丝毫不乱。

  双方搅在一处,杀得难解难分。

  一个宁军骑兵刚砍翻一个天狼兵,还没来得及收刀,旁边就冲过来另一把弯刀,劈在他的肩膀上。

  他惨叫一声摔下马,马蹄立刻从他身上踏了过去。

  一个天狼兵被三四个宁军围住,弯刀左支右挡,最后还是被一枪捅穿了肚子。

  他倒下去时,手里的刀还在往前挥,砍在一个宁军的小腿上。

  没人后退。

  没人逃跑。

  从清晨杀到晌午,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开始偏西。

  城外的旷野上,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。

  有穿皮甲的,有穿铁甲的,有辫着发的,有束着髻的。

  血把冻硬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,马蹄踩上去打滑。

  号角声终于在苍狼大营方向响起。

  是收兵的信号。

  天狼人像潮水一样退去,退得不慌不忙。

  后队变前队,弓箭手压阵,有条不紊地撤回营盘。

  宁军也没有追。

  守军们扶着垛口喘气,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有人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口,有人望着城外那片尸山血海发呆。

  这一仗,双方都打不动了。

  ……

  午后。

  周起站在都督府侧院的厢房里,对着铜镜整理衣甲。

  衣甲是新换的,千户的制式,比总旗那身破烂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
  牛皮底,镶铁片,肩头的红缨穗鲜亮亮的。

  腰间挂着新配的横刀,刀鞘上镶着铜饰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,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。

  千金,二十美人,都准备好了,就在院子外头等着。

  曾先生的计策是:送还金印,献上千金美人,给苍狼王一个台阶下。

  周起的想法是:万一苍狼王不下这个台阶,他就只能自己给自己铺条路了。

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“周千户,总兵大人有令,可以出发了。”

  周起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
  ……

  苍狼大营离云州城约莫五里。

  周起骑马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二十辆牛车。

  车上载着木箱,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各色绸缎,还有二十个精心挑选的年轻女子,都是从云州城里临时征召的官妓和奴婢,换上好衣裳,涂了脂粉,坐在车里瑟瑟发抖。

  越靠近大营,战场上飘来的血腥味就越浓。

  周起面不改色,继续往前走。

  离营门还有一箭地之时,对面冲过来一队骑兵。

 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百夫长,勒住马,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。

  “宁朝使者?”

  周起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文书递过去。

  百夫长接过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牛车和那些女人,嘴角扯了一下。

  “跟我来。”

  周起被带进了苍狼大营。

  营盘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
 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谷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味、羊膻味、血腥味,还有烤肉的焦香。

  天狼兵们或站或坐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
  周起目不斜视,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穿过一片帐篷区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中军大帐到了。

  那帐篷比周围的要大出三倍不止,通体雪白,顶部装饰着金色的狼头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  帐前插着十几面狼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卫,个个虎背熊腰,手按刀柄。

  周起翻身下马,跟着那个百夫长往大帐走。

  就在他刚要跨进帐门的瞬间。

  余光瞥见了什么。

  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
  不远处,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。

 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,浑身赤裸,满身血污,脑袋低垂。

 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抬起头。

  周起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孟蛟。

  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,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见周起的那一瞬间,瞳孔猛地收缩。

  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
  但周起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
  走。

  周起的手不动声色地往怀里探了探,指尖触到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。

  “快走!”百夫长在前面催促。

  周起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进了大帐。

  帐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。

 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,四角立着铜制的火盆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
  正中间的虎皮椅上,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。

 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皮带,手里握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。

 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,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诉说着几十年的杀伐。

  但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团火。

  周起只与他对视了一瞬,后背就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苍狼王阿勒坦。

  这人虽然老了,但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那不仅仅是权力的威压,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。

  周起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,如果真动起手来,自己绝不是这老家伙的对手。

  哪怕自己比他年轻三十岁。

  哪怕手里有那包东西。

  苍狼王的目光落在周起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
  “宁朝使者?”他的宁朝话说的很好。

  周起微微欠身,抱拳行礼。

  “宁朝巡防营千户周起,奉镇北左都督苏澈苏总兵之命,前来拜见苍狼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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