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起依旧单膝跪在地上,脑子转得飞快。

  秦山话说得虽重,但语气里没有怒意。

  这是敲打。

  也是试探。

  周起低着头,嘴角微微往上一挑,随即收敛。

  他抬起头,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。

  “标下知罪!”

  秦山眼皮跳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“这一仗,卑职是提着脑袋去的。说实话,从翻过那道山梁开始,标下就没想着能活着回来。”周起继续说道。

  “卑职只是想,秦指挥使您坐镇云州,威名赫赫。手底下要都是一群缩头乌龟,那也太折您的面子了。卑职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卑职知道,咱们云州卫的人,走出去得挺着腰杆!”

  “卑职就是想去那龙潭虎穴里替大人闯上一闯。就算是死了,也不能堕了咱们云州卫、堕了大人您的威风!”

 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憨厚里透着赤诚,赤诚里又藏着几分不要命的狠劲。

  秦山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,刚要开口。

  “放肆!”

  一声厉喝从旁边炸开。

  周起吓得一哆嗦。

  曾先生板着脸从旁边跨过来,手指头几乎戳到周起鼻尖上。

  “秦指挥使治军严明,何时教过你这种没脑子的莽夫行径?!”

  老头儿平日里笑眯眯的,此刻却像换了个人,须发皆张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起脸上了。

  “你这是意气用事!若不是这次走运,你这颗脑袋早就挂在天狼人的王帐里当酒壶了!那时候谁去替指挥使分忧?谁去给云州报信?谁把苍狼王旗和金印送回来?!”

  他一口一个“指挥使分忧”“云州报信”“王旗金印”,把周起的功劳挨个儿点了一遍,却又全都裹在斥责里头。

  周起跪在地上,低着头,嘴角差点没压住。

  这老头儿,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水平。

  曾先生骂够了,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陡然缓和下来,无奈地看向秦山。

  “指挥使啊,不是老朽多嘴。也就是您宽宏大量,平日里对部下太过仁厚,才惯出这副无法无天的胆子。年轻人嘛,仗着自己有一腔热血,就不管不顾……唉。”

  他摇了摇头,又看了周起一眼。

  “这孩子虽然一片赤诚,但这做事,确实还是太嫩了点。日后您可得多多敲打才是。该罚就罚,该骂就骂,总不能由着他这么胡来。”

  秦山听到这里,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彻底散了。

  他看了看曾先生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起,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。曾先生这话,明着是骂你,暗着是替你求情,当本将听不出来?”

  曾先生连忙拱手,一脸无辜:“老朽不敢,老朽只是……”

  “行了。”秦山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  他走到周起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。

  “周起,本将问你,若再来一次,你还敢不敢?”

  周起抬起头,咧嘴一笑:“敢。”

  秦山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
  “好!有种!”

  他伸手在周起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
  “起来吧。本将今日高兴,不与你计较。下次再有这般胆大包天的行径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在周起脸上停了一瞬。

  “记得提前说一声。”

  说完,秦山头也不回地往议事厅后堂走去,笑声还在屋里回荡。

  周起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头看向曾先生。

  曾先生正捋着胡子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。

  “多谢先生。”周起抱拳,压低声音。

  曾先生摆摆手:“谢什么?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。”

  他转身往外走。

  周起连忙跟上去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议事厅,穿过垂花门,走到那排掉光叶子的槐树下。

  四周没人,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。

  周起快走两步,拦在曾先生面前。

  “先生,您方才为何举荐我出使?”

  “我刚端了苍狼部老巢,抢了他们的王旗金印,杀了他们的人,烧了他们的王帐。现在让我作使者去他们大营,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?”

  曾先生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  “不让你去,你怎么当上千户?”

  周起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  曾先生笑了笑,负手而立。

  “放心吧,天狼人虽然凶悍,但也有他们的规矩。他们最敬重的是什么?是勇者。”

  他目光落在周起脸上,慢悠悠地说道。

  “你以二十骑袭了他们的老巢,抢了王旗,烧了王帐。在他们眼里,你就是真正的勇者。苍狼王见了你,非但不会杀你,反而要高看你一眼。”

  周起听着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
  但转念一想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他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几分尴尬。

  “先生……有件事,我刚才没敢说。”

  “哦?”曾先生挑了挑眉,“什么事?”

  周起左右看了看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。

  “我不只是抢了王旗金印……”

  “还顺手劫了苍狼王的王妃。”

  曾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  那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,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。

  过了足足三息,他才缓过神来,眼珠子瞪着周起,上下打量了足足三遍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“你小子,真是色胆包天啊!”

  周起苦着脸,双手一摊:“我当时也不知道她是王妃啊!这么一个绝色天狼女往我马背上跳,我总不能把她推下去吧?”

  曾先生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  他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打量周起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  “好,好,好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  周起连忙追上去:“先生!先生教我!这该如何是好?”

  曾先生头也不回,只摆了摆手。

  “自求多福吧。”

  “先生!先生!”

  曾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,只留下周起一个人站在槐树下,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。

  ……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周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甲胄,站在都督府侧院的厢房里。

  衣甲是新的,牛皮底,镶铁片,肩头还缀着暗红色的缨穗。

  腰牌也换了,沉甸甸一块铜牌,正面刻着“巡防营千户周起”,背面是云州卫的印信。

  窗外,天色已经过了晌午,日头偏西,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
  周起站在窗前,盯着城头的方向。

  他在等。

  等那面苍狼大旗挂上城墙,等城外天狼人军心动乱,等苏澈的军令下来,他就得出城,捧着金印,走进两万余天狼铁骑的大营。

  周起在屋里转了两圈,忽然站住了。

  不行。

 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

  他摸了摸怀里的马蹄金。

  周起推门出去,顺着来路往外走。

  云州城不大,但该有的铺子一样不缺。

  他先是找到了一家药材铺。

  铺子不大,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柜,草药味扑面而来。

 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,戴着羊皮帽,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
  周起敲了敲柜台。

  “掌柜的,有硝石吗?”

  掌柜的抬起头,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硝石?军爷要它作甚?”

  “配药。”周起面不改色,“祖上传下来的方子,治冻疮的。”

  掌柜的点点头,也不多问,转身从药柜里翻出一个纸包。

  “二两够不够?”

  “不够不够,都给我。”周起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,一把将掌柜手里的纸包夺了过来。

  周起掂了掂,有一斤左右。

  出了药材铺,他又找到一家香烛店。

  店里光线昏暗,到处堆着黄纸、香烛、锡箔。一个中年妇人,正坐在角落里扎纸钱。

  “有硫磺吗?”周起问。

  妇人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,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陶罐。

  “自己称。”

  周起走过去,掀开罐子,里面是黄澄澄的硫磺块。

  他抓了几块,用纸包好,又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。

  最后一家是木炭铺。

  这地方好找,城西一条巷子里,好几家都在卖炭。

  周起挑了最大的一家,买了一捆上好的木炭,又让老板帮着敲成碎块,用麻袋装了。

  等他扛着麻袋回到都督府侧院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  周起点亮屋里的油灯,把门窗关严实,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。

  硝石、硫磺、木炭。

  一硝二磺三木炭。

  有些东西,刻进骨头里了,想忘都忘不掉。

  硝石需要提纯。

  周起找了一只瓦罐,把硝石倒进去,又加了些水,搅拌溶解。然后在屋中摸出一块干净的棉布,把溶液过滤了一遍,滤掉杂质。

 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一步——熬。

  周起把瓦罐放在碳火上,一点一点地加热。

  硝石溶液慢慢蒸发,碗底开始析出白色的晶体。

  他盯着碗,眼睛一眨不眨。

  这东西要是弄不好,能把自己炸上天。

  硫磺简单一些,直接碾成粉末就行。

  木炭本来就已经敲碎了,他又拿刀背碾了一遍,碾得细细的。

  等硝石晶体彻底析出,已是半夜。

  周起把三种粉末按照大概的比例混在一起,用手轻轻搅匀。

  然后倒进一个小布袋里,扎紧口子,又在外面裹了好几层油布。

  周起想了想,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根麻绳,在油灯上浸了浸,等麻绳吸足了油,才小心地塞进布袋口,只留一截在外面。

  周起看着桌上这平平无奇的布包。

  这种东西,在他的前世有个名字,叫“IED”。

  苍狼王如果不讲规矩,那这包东西,就是他给苍狼大营准备的最后一份“大礼”。

  周起好好睡了一觉。

  天边撕开一线晨光。

  窗外,战鼓声隐约响起。

  天狼人又来攻城了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边军:从领取罪女开始,一统天下,边军:从领取罪女开始,一统天下最新章节,边军:从领取罪女开始,一统天下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