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周旧书 第十八章 丧仪

小说:靖周旧书 作者:牛肉面师傅 更新时间:2026-06-09 08:06:03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祠堂建好的这些日子,襄阳城里像是暂时稳住了。

  沈韫每日卯时便起,到节度使府替梁崇义处理文书。她吃得很少,夜里也睡不着。天还没亮时,便躺着看窗纸一点一点变白。

  然后起来,穿上一身素白圆领袍,坐到案前。

  不疼的时候,她写字。

  疼得厉害的时候,她也写字。

  只要还有文书,便还有下一件事。

  只要还有下一件事,她就不用去想自己已经没有家了。

  岘山祠堂腊月初十落成,祭礼定在次日清晨。

  前一夜,沈韫的斩衰服送到了。

  崔嬷嬷捧着那叠粗麻布进来时,眼眶是红的。

  这一套是她亲手缝的。

  粗麻没有缉边,布面又硬又涩。沈韫伸手碰了一下,指腹被麻线刮得微微发疼。

  这些礼名,沈韫都知道。

  她从小读过。

  可书上没有写,粗麻擦过皮肤时会这样响。

  像枯草刮过骨头。

  崔嬷嬷替她更衣。

  斩衰从头顶落下,粗麻擦过脸颊、脖颈、锁骨,又刮过左臂伤处。沈韫站在那里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
  腰绖勒上来时,她的呼吸短了一截。

  崔嬷嬷的手在抖,系了两遍才系好。

  她替沈韫整理袖口时,手指碰到左臂伤处。沈韫没有出声,只是苴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  崔嬷嬷抬头看她。

  沈韫摇了摇头,示意继续。

  “娘子,杖。”

  苴杖递到她手里。

  为父服丧用竹杖,为母用桐木。崔嬷嬷递来的是竹杖。

  沈韫握着那根竹杖,站了很久。

  阿爷死了,阿娘也死了,她该拄哪一根?

  崔嬷嬷退后一步,看着她。

  她没有说话,只伸出手,把沈韫袖口重新整了整。斩衰的袖口是毛边,摩擦着她手臂上那条还带着厚厚血痂的伤口。

  “夫人若在,看见娘子穿这一身,心都要碎了。”

  崔嬷嬷的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。

  沈韫握着苴杖,走向宣忠堂。

  衣冠棺停在堂内。

  没有遗骸。

  棺中只有沈昭议事时常穿的紫袍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棺底。旁边放着节度使告身、金鱼袋,还有一方旧砚。

  薛南阳说,节帅巡边时常带着这方砚,在驿站里批文书。

  沈韫站在棺前,看了很久。

  棺椁前已经跪了个穿着斩衰的胖子。

  庞充跪在宣忠堂门前。他深夜才赶回襄州,青石台阶上,跪了半宿。

  他胖了。

  不是养出来的胖,是饿出来的浮肿。房州不给粮,三千残兵驻在城外,粮草吃完了杀马,马吃完了挖草根,草根挖完了就饿着。人饿狠了会肿,那身斩衰套在他身上,像裹着一座将塌未塌的山。

  他跪了一夜。膝盖陷进青石的缝里,粗麻被露水打湿了,贴着石面,冰凉一片。

  沈韫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。他回过头,看见沈韫握着苴杖从外面走来,一身重孝,形销骨立。

  他张着嘴,喉咙像是被卡住了,嘴唇干裂,起了皮,舔一下便是一道血口子。“韫儿啊——”

  那声音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,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撞开了笼门。

  他跪了一夜的膝盖从青石上拔起来,踉跄着往前扑,斩衰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着露水和泥。他扑到沈韫面前,双手抓住她斩衰的袖口,额头抵在她腰间的绞带上。

  “叔叔回来晚了!叔叔对不住你!对不住节帅!”

 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。粗麻袖口被他攥在掌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,浮肿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。

  “叔叔从汝州来的路上,天天收到节帅和沈恪那小子的死讯,天天收到!一天收三回!叔叔不信,打死也不信啊!”

  他哭得毫无章法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斩衰的领口被他扯歪了,辟领支着,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。

  “叔叔带兵回来,李钊那个狗日的把城门关了!城门啊,自己家的城门!叔叔打不进来!我带着五千人跑了几百里回来,他给我看城门?他娘的这混蛋玩意还敢打我!”

  他骂一句,哭一声,哭一声,又骂一句。

  “叔叔在房州,剩了不到三千人,没粮。你猜怎么着,当羊,在城外头啃草。叔叔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。”

  沈韫握着苴杖,站在那里,她没有动。

  他抬起头看着她,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唇抖着,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那句话和着血沫咽回去了。

  “叔叔没本事,”他说到这里,忽然说不下去了,像是后面的话全部卡在胸口了。

  沈韫低下头,看着庞充把脸埋在她腰间的粗麻绞带里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。他的斩衰也是毛边,领口卷着,露出浮肿的脖颈。她把他的袖口重新勉好,像从前在节度使府门口,他巡边回来,袖口卷着,她替他勉下去。

  “庞叔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只够他一个人听见。“没事的,回来了就好。”

  庞充的哭声噎了一瞬。他抬起头看着她,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唇抖着,像要说什么。

 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,换了一句。

  “韫儿你放心。你庞叔这辈子没啥本事,就一条命硬,谁欠的债,叔叔都替你讨。”

  沈韫没有回头。苴杖点地,一下,又一下。

  庞充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过去。然后他抬起袖子,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把抹了,抹在斩衰的粗麻上,毛边刮得脸生疼。

  他转过身,重新跪了下去。这次对着那口衣冠棺。

  “节帅。”他对着棺椁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。“庞充回来了。回来晚了。你骂我吧。”

  他跪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。好像真的在等那口棺椁里传出什么声音。

  当然没有。

  青石冰凉,露水又重了。他没有再哭。

  但肩膀一直在抖。

  宣忠堂里没有人说话。

  梁崇义难得没有带那柄陌刀。他看着棺椁里的紫袍,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,又松开。

  昨夜薛南阳跟他说,你是武官,按制服素,不戴首绖、不系腰绖、不持丧杖,不必穿整套斩衰了。

  梁崇义只说了一句。

  “我是节帅的兵。”

  薛南阳便没有再劝,把斩衰递给了他。

  韩璋站在梁崇义旁边,也是一身斩衰。他看着庞充拽着沈韫的袖口骂李钊狗日的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是牙关咬得太紧,松了一瞬。

  薛南阳从棺椁另一侧绕过来。他捧着一只漆盘,盘里是摔盆用的粗陶盆。盆底还沾着土,是从灶房寻出来的旧盆。

  那盆原本养过崔音的兰草。

  薛南阳把漆盘捧到沈韫面前,没有说话,只低下头,用手指轻轻拂了拂盆底的泥。

  拂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了。

  夫人种的兰草,枯死了。

  只剩这捧土。

  他没有再拂,把漆盘往前递了递。

  陈皆站在薛南阳身后,斩衰被他穿得像一身新官服,苴杖竖在身侧。

  他看见庞充从地上爬起来,斩衰领口歪着,辟领支棱得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,便走过去,伸出手,把庞充的辟领重新正了正。

  庞充愣了一瞬,没有躲。

  陈皆正完领口,退后一步,站回原处。

  殷亮站在最末。

  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从斩衰里露出来,被风吹得微微发颤。

  他只是校书郎,原不够做国官的资格。但他替节帅收了尸,卖了驴换一口薄棺,把节帅从土坎里背出来。

  薛南阳把斩衰递给他时,他接过去,抱在怀里,抱了很久才换上。

  此刻殷亮看着庞充。

  那个沈昭帐下用兵如鬼的行军司马,那个驻守汝州手里只有五千人还是动了手的庞充,那个败走房州饿肿了脸的庞充。

  他站在宣忠堂里,斩衰袖口被沈韫勉得整整齐齐,辟领被陈皆正得端端正正,像一头被重新套上笼头的困兽。

  他不哭骂了。

  只是站着,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,把所有嚎叫都咽回去。

  殷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棺椁里那件紫袍上。

  他忽然想起那头驴。

  卖驴的时候,驴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那时他没觉得什么,如今忽然觉得,那驴的眼神很像一个人。

  像谁呢。

  他想不起来了。

  李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

  他也穿了斩衰,首绖、腰绖、苴杖一样不少。按制,他本不必如此。

  可他还是穿了。

  庞充跪在那里对着沈韫骂他的时候,他站在月门外,犹豫了许久,还是进来了。

  他跨过门槛时,庞充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、像兽一样的呜咽。

  那呜咽没有变成话,只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,在宣忠堂的寂静里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
  李钊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
  他没有看庞充,只低着头,从梁崇义和韩璋中间穿过去,走到棺椁另一侧,站定。

  没有人跟他说话。

  梁崇义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橘树上。

  韩璋的苴杖点了一下地,又一下。

  像在数什么。

  李钊站在那里,斩衰的毛边被风从门缝里吹得微微晃动。

  他往左看,梁崇义没有看他。

  往右看,韩璋的苴杖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。

  像在替他数罪。

  他垂下眼,没有再动。

  薛南阳看了看屋外微明的天色,将陶盘递给沈韫,转身宣布:

  “吉时已到,合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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