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周旧书 第三章 谢长宁

小说:靖周旧书 作者:牛肉面师傅 更新时间:2026-06-09 08:06:03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四天。

  第四日黄昏,驴车停在官道旁一座村驿前。驴是瘦驴,车是破车。韩璋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小镇上,用一枚跟了自己八年的银扳指换来的。车板上铺着干草,干草里躺着沈韫。

  头两日沈韫还醒着,两人还在推算襄阳能用的兵力和部署,第三日起,她就发起了高烧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左臂伤口边缘翻出暗红的肉。韩璋用雪替她擦额头,雪化成水,水又冻在她鬓边。

  到第四日,她已经很少动了,只在昏沉里念两个字。

  “襄州。”

  韩璋听了一路,也沉默了一路。

  村驿很小,几间夯土矮房,一个院子,一口井。门口挂着半块旧木牌,字迹被风雪磨得快看不清。

  院里有个年轻后生正在劈柴,他看见驴车,先看见驴,再看见赶车的人。那人高大,脸色灰败,披着蓑衣,右臂整片衣料都被血浸黑了。车上还躺着个年轻女子,露出一截左臂,绷带被血和脓水浸得发硬。

  后生手里的柴刀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然后转头就跑。

  “周伯!死人来了!”

  屋里传来一声骂:“你才死人来了!”

  一个老驿丞披着旧袄走出来。

  他走到车前,先看韩璋,再看沈韫,也吓了一跳,然后直起身,什么也没问。

  “阿六,铺草。阿九,烧水。”

  那个喊死人来了的后生叫阿六。另一个从灶间探出脑袋的叫阿九。

  阿九比阿六小些,看见沈韫那条胳膊,脸当场白了。

  韩璋把沈韫从车上抱下来,他右肩一动,伤口又裂了,血从袖口滴到雪地里。他脚下晃了一下,很快站稳。

  老周头看在眼里,没有出声,只把门帘掀高些。

  西厢房很窄,房梁被烟熏得发黑。阿六把干草铺在地上,又犹豫了一下,把自己的褥子抽出来垫在下面,让韩璋把沈韫放上去。

  老周头掀开沈韫的袖口,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拧紧了。

  伤口已经烂了,冻伤、刀伤、溃烂混在一起,衣料和皮肉粘成一片,高烧还在持续,人已经没有了意识。

  他端来半碗温水,用筷子蘸着往沈韫嘴唇上点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她不咽,只皱着眉,像还困在梦里。

  阿六蹲在门口,小声问:“周伯,还能活么?”

  老周头没答。

  院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,风雪卷进来,一个青布棉袍的男人站在门外,背着药箱,肩头落了一层雪。他身量很高,神色平静,像是一路走来,见惯了死人,也见惯了活人挣命。

  他进门看见西厢门口那盆发红的血水,轻轻皱了一下眉。

  阿六刚想问他找谁,那人已经走进西厢。

  他在沈韫身边蹲下,手指按上她腕间。

 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
  “热水。”

  阿九愣在那里。

  老周头一巴掌拍过去:“水!”

  阿九这才慌忙去端。

 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伤口。

  “刀伤,冻伤,伤口腐烂。烧了多久?”

  韩璋道:“第四日。”

  他没再问,直接打开药箱。

  剪刀剪开衣袖时,布料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。剪到最后,他换了把银刀。

  烧酒倒进碗里,银刀浸过,再压上腐肉。

  沈韫身体猛地一颤。

  “按住她。”

  韩璋立刻跪过去,用还能动的左手压住她肩。

  银刀切下去,腐肉一片片落在布上。屋里很快漫开腥臭气,阿九偏过头,当场干呕起来。

  那人像没闻见。

  他动作很稳,剜完腐肉,上药,缝合。针脚细密,落得很快,像已经做过无数遍。

  最后,他伸手解开沈韫染血的中衣。

  韩璋下意识皱了下眉,将头偏了过去。

  谢长宁却连头都没抬。

  “灯。”

  阿九连忙把油灯端近。

  火光下,沈韫心口起伏急促,皮肤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
  谢长宁低头辨了穴位,银针一根根落下。

  针尾轻轻发颤。

  过了一会儿,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下来。

  韩璋这才松手。

  他掌心全是汗,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半边袖子都已经被血浸透。

  那人没有停,又转过身来看他。

  韩璋右肩伤口已经发灰,半截箭杆还嵌在里面。

  “箭镞卡在骨缝里。”那人道,“再留一夜,右臂未必保得住。”

  韩璋皱眉:“先看她。”

  “她暂时死不了。”

  那人说完,已经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。

  韩璋没再动。

  银刀切开皮肉时,他身体猛地绷紧,后脑重重撞上墙。

  箭镞和骨膜粘在一起,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暗红的血。

  韩璋牙关咬得极紧,一声没出。

  屋里只有水声和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响。

  阿六站在门口,脸都白了。

  “他……他是谁?”

  老周头低声道:“大夫。”

  “我知道是大夫。”阿六咽了口唾沫,“我问的是,哪来的这么凶的大夫。”

  那人像没听见。

  他缝完最后一针,把染血的布扔进水盆里。

  水慢慢红开。

  “药等会给你们。”他说,“三碗水煎一碗。她半夜若醒,先喂水,再喂药。”

  韩璋靠着墙,呼吸已经有些发沉。

  他看着那人:“阁下怎么称呼?”

  那人低头擦刀。

  “谢长宁。”

  老周头听见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。

  阿六也睁大眼:“你就是那个谢长宁?听说你在汝州救过三百个疫民,庞司马拿黄金请你留下,你都没留。”

  谢长宁合上药箱:“七十六个。”

  阿六一愣:“啊?”

  “死了二十九个。”谢长宁把银针擦干,“你们传话时总是喜欢把活人加多,死人减掉。”

  阿六张了张嘴,不说话了。

  谢长宁在门边坐下,药箱搁在脚边。老周头端了一碗热粥给他,他接过来,喝了两口。

  屋中安静了一阵,灶火跳动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
  韩璋忽然问:“谢大夫从哪里来?”

  谢长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粥。

  韩璋又问了一遍:“从哪里来?”

  谢长宁抬眼看他,“襄阳。”

  韩璋的手慢慢按住刀柄。

  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灶火噼啪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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