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周旧书 第三十八章 治乱为先

小说:靖周旧书 作者:牛肉面师傅 更新时间:2026-06-09 08:06:03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沈韫去见梁崇义时,手里只带了一卷薄册。

  梁崇义在宣忠堂东厢的小书房里。门半开,只点了一盏灯。灯光落在案上,把丧仪单子照得发黄。他换了素服,坐在那里,肩背宽厚,像一堵墙,也像一块压在地里的石头。

  沈韫进门行礼。

  “梁叔。”

  梁崇义看她一眼,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册子上。

  “查到哪一步了?”

  沈韫把册子放到案边。

  “李钊问过了。韩璋在查军中。殷亮理文书和名册。庞充认过箭。程七、孙保都押着。”

  梁崇义点头:“李钊怎么说?”

  “他说三支箭一路。初八那两支,廿五这一支,都是左神策军那一路。”

  “他咬得紧?”

  “很紧。”

  “急么?”

  沈韫眼睫微微一动。

  梁崇义没问证据到哪,也没问箭从何来。他问的是李钊急不急。

  她道:“不急。还稳得住。”

  梁崇义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稳得住,就还能再问。”

  沈韫看着他,忽然道:“梁叔,长安那条线,未必能查出东西来。”

  梁崇义抬眼,脸上没有惊色。

  “证据到哪一步了?”

  “初八那次,几乎没有能碰到长安的证据。”沈韫道,“只是那次的理由太好用,廿五这一箭接得太顺。”

  梁崇义手指轻轻搭在案沿上。

  “好用的壳,人人都会想捡。”

  沈韫没有说话。

  这句话像在说李钊,也像在说别的人。说到最后,连她自己也在里面。

  梁崇义道:“你眼下怎么想?”

  沈韫道:“李钊至少接了后半截。”

  “半截刀,也能杀人。”

 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。屋里那点光跟着跳了跳,梁崇义的眉眼在光里暗了一瞬,又很快稳住。

  沈韫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说“半截刀”时,语气太沉,像这话早在胸口压过很久。

  “若只有半截呢?”她问。

  梁崇义看她。

  “韫儿,军中定案,先看能不能止乱。”

  “止乱之后呢?”

  “止住了,才有之后。”

  外头偏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哭,很快又被人劝住,像有人用手按住伤口。

  沈韫垂下眼,轻声道:“梁叔要我查清楚,还是要我查出一个能放到军前的说法?”

  梁崇义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端起冷茶,茶盏到了唇边,又放下。

  “你若只会查清楚,”他说,“我不会把案子交给你。”

  沈韫抬起眼。

  两人隔着一张案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  这话太重。

  重得不像托付,像把一把脏刀递到她手边,看她敢不敢握。

  沈韫缓缓道:“那我若查出来的说法,不够干净呢?”

  梁崇义看着她。

  “襄阳眼下没有干净的说法。”

  沈韫心里冷了一下。

  她想起薛南阳,想起他倒在祠堂青砖上的样子,想起告祭辞被风卷起来,墨迹被血和雪水泡开,“疆土”两个字变成一团黑。

  “薛叔死了。”她说。

  梁崇义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昨日那一箭来时,他为什么侧了那半步?”

  屋里静了下来。

  梁崇义看着灯芯,伸手拿剪子,剪掉一截灯花。剪断的灯芯落进小碟里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
  “南阳一辈子都在替人补半步。”他说。

  沈韫看着他:“我问的是昨日。”

  梁崇义把剪子放回去。

  “昨日也是。”

  他说完这三个字,便不再解释。

  沈韫知道,再问下去,就要逼到死人身上。薛南阳还停在偏堂,薛夫人和薛婉还在灵前。她若把那半步撕开,撕开的不只是案子,还有刚用白布、香灰和丧礼勉强盖住的伤口。

  她把话收了回来。

  “祠堂接旨,是薛叔提的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可所有人都同意了。”

  梁崇义看着她:“你也同意了。”

  沈韫笑了一下,很淡。

  “所以大家都有份。”

  梁崇义没有否认。

  “襄阳到了今日,没有人能说自己全在局外。”

  这句话像一把土,从高处慢慢撒下来。血也好,脚印也好,争执也好,先盖住再说。

  沈韫忽然明白,梁崇义真正擅长的不是杀人。

  他擅长把一切归入秩序。

  死人也归入秩序。冤屈也归入秩序。真相太尖,便磨钝一些,再放到军府能承受的地方。

  “梁叔,”她轻声道,“你想让我查到李钊为止。”

  梁崇义看着她,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
  他只道:“李钊该死。”

  “这句话是真的。”

  “真就够了。”

  沈韫看着他:“可真有很多种。”

  梁崇义慢慢抬眼。

  “所以才要你来写。”

  梁崇义没有撒谎。

  他说的每一句都能放进案卷,也能放到军前说给诸将听。李钊该死,薛南阳要有身后名,魏王来前要有交代,山南东道不能再乱。

  可这人把真话埋得太深。

  深到她一时分不清,哪句话底下压着土,哪句话底下压着骨头。

  她起身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梁崇义道:“二月初二以前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沈韫转身要走,梁崇义忽然叫她。

  “韫儿。”

  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
  梁崇义声音沉而疲惫。

  “你父亲在的时候,最恨军中自乱。他若还在,也会先保襄阳。”

  沈韫垂眼,看着门槛边那一小片灯影。

  过了很久,她才回头。

  “阿爷若还在,谁也不敢把襄阳逼到今日。”

  梁崇义没有答。

  沈韫走了出去。

  外头白灯在风里晃。灵堂那边的哭声又低低漏出来。她沿着廊下往自己院子走,走了几步,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袖口,指节已经泛白。

  梁崇义像土。

  土不会说自己杀了谁。

  土只会把血吸进去,把死人埋下去,再让人站在上头,说山河还在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靖周旧书,靖周旧书最新章节,靖周旧书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