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坟里敲了三下。

  咚。

  咚。

  咚。

  守夜的纸扎匠原本蹲在火盆边烤手,听见第一声就白了脸,听见第二声腿已经软了,第三声刚落,人连滚带爬往山坡下跑,连自己扎了一半的纸马都没顾上。

  坟前只剩沈清萝。

  她坐在青石上,肩上披着一件灰青旧外衫,左手压着账本,右手拿着桃木剑。腰间银铃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,在这片坟地里,比鬼叫还清脆。

  坟头新土未干,长明灯火苗歪着,照得墓碑上的字一半明,一半暗。

  棺木里又传来一声。

  咚。

  沈清萝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敲这么急,赶着投胎?”

  坟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沈清萝翻到账本最后一页,拿炭笔划了一道。

  “先说好,有冤报冤,有债讨债。要是只是想找人聊天,另收夜谈费。”

  坟里又咚了一声。

  她皱眉。

  “别催。你们死人急起来也就吓吓人,我活人急起来要加钱。”

  这回棺材里不敲了,改成细细的刮擦声,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下抠着棺板。

  若换了旁人,这会儿已经跪下喊祖宗饶命。沈清萝却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,走到坟前蹲下,伸手摸了摸坟土。

  土冷,阴气轻,不像尸变。

  她又取出一枚乾隆通宝,按在坟头。铜钱没烫,只是边缘冒了一点潮气。

  “不是起尸。”沈清萝松了口气,“那好办。”

  树后忽然传来一声抽气。

  沈清萝没回头,只拿剑鞘敲了敲地。

  “出来。”

  树后探出半颗脑袋,是死者的亲侄子王小满。白天请她来守头七时,他哭得最响,给钱时手抖得最厉害。

  这会儿他脸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。

  “沈姑娘,我、我就是不放心,回来看看。”

  沈清萝看着坟头。

  “看坟,还是看你三叔出不出来?”

  王小满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  “我三叔是不是、是不是要出来了?”

  沈清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  “他出不出来,看你。”

  王小满声音都变了:“看我?”

  “买地券呢?”

  “什么买地券?”

  坟里咚地一声。

  王小满吓得抱住脑袋。

  沈清萝转过身看他。

  “人死入土,要有阴宅凭证。你三叔生前给自己备过一张买地券,黄纸朱字,压在寿衣里。现在没了。”

  王小满眼珠子一阵乱转。

  “我、我不知道啊!”

  坟里又咚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重。

 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坟头一插。

  “你可以继续不知道。你三叔也可以今晚去你家问。”

  王小满“扑通”一声跪了。

  “我拿了!我就拿了一张纸!我看那纸写得像符,以为值钱,拿去镇铺子了。我不知道死人也用得上啊!”

  沈清萝面无表情。

  “活人抢死人房契,你挺会过日子。”

  王小满哭丧着脸:“沈姑娘,我这就拿回来,您千万别让我三叔找我。”

  “现在拿。”

  “可、可铺子在镇上……”

 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坟。

  棺材里立刻传来一阵沉闷撞击,像里面的人真急了。

  王小满连滚带爬起来。

  “我去!我这就去!”

  他跑出去几步,沈清萝又喊住他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王小满差点哭出来:“沈姑娘,还有什么事?”

  “跑稳点。你要是摔死了,我还得给你俩重新算阴宅分配。”

  王小满不敢再接话,拔腿就跑。

  坟前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沈清萝坐回青石上,从袖袋里摸出半块冷饼,咬了一口。饼硬得硌牙,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
  棺材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
  沈清萝含糊道:“别看我。守夜不能睡,总得吃点。”

  坟里没动静了。

  半个时辰后,王小满抱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跑回来,鞋都掉了一只。

  “沈姑娘,找到了!我真没弄坏!”

  沈清萝接过黄纸,借着长明灯细看。

  纸是真的,朱字也没坏,只是边角沾了点油印,大约是在铺子里镇过钱匣。

  沈清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拿死人阴宅凭证镇钱匣,你铺子没倒,也算你祖宗脾气好。”

  王小满不敢说话。

  沈清萝重新铺纸,取出朱砂细笔,把死者姓名、生辰、卒日、阴宅方位一笔一画补齐。写到券尾,她停了停。

  “补银三两。”

  王小满一愣:“还、还要补银?”

  坟里咚地一声。

  王小满立刻从怀里掏钱:“补!我补!三叔您别急!”

  沈清萝提笔,在券尾添了一行小字:

  “侄王小满失德,误取买地券,已补银三两,亡者收券入宅,勿追。”

  写完,她把买地券压进火盆。

  黄纸燃起,火苗直直往上,没有倒卷,也没有变色。

  棺材里的刮擦声终于停了。

  长明灯也稳了。

  沈清萝等纸烧尽,才把桃木剑拔出来,拍掉剑鞘上的土。

  王小满跪在一边,小心翼翼问:“沈姑娘,我三叔这就没事了?”

  “他有事没事,看你以后给不给他上香。”

  “给!我一定给!”

  “还有。”沈清萝翻开账本,“守夜钱二两,补写买地券一两五钱,惊扰守墓人三钱,半夜加急五钱,替你在券尾说好话二钱。一共四两五钱。”

  王小满脸一苦。

  “沈姑娘,能不能少点?”

  坟里咚地一声。

  王小满立刻掏钱:“给!我给!”

  沈清萝数清银子,心情才算好了一点。

  “你三叔比你懂事。”

  王小满一句话都不敢反驳。

  沈清萝收拾东西下山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坟头的灯烧得安稳。

  她把那只被风吹歪的纸鸡扶正,低声说:“新宅住稳。下回托梦,记得说清楚,别只知道敲。”

  等沈清萝回到槐荫坡,天边已经泛青。

  槐荫坡靠着城外老坟场,坡底常年积水,春天长苔,夏天闹蚊,冬天阴得连狗都不愿意路过。

  偏偏沈清萝住这里。

  破院靠着老槐树,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字是她自己刻的。

  沈氏守墓行。

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迁坟、守夜、写买地券,明码标价,概不赊账。

  她推门进去,院里的老槐树晃了晃。

  一张纸人从树枝上飘下来,纸人薄薄一片,身上画着青色小袄,脸上两点墨眼,偏偏开口是个少女声音。

  “阿萝,你又把人吓哭了?”

 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墙边一靠。

  “他偷死人房契,我没让他三叔跟回去,已经算我今日行善。”

  屋檐下,一只三花猫懒洋洋抬起头,尾巴一甩,像巡视自己的江山。

  “本仙早说过,活人比鬼难管。”

  沈清萝瞥它。

  “糖糕,你昨晚是不是偷吃小鱼干了?”

  三花猫立刻闭眼。

  “本仙听不懂凡人污蔑。”

  “尾巴上还沾着鱼刺。”

  糖糕尾巴一僵,若无其事换了个方向趴着。

  院角蹲着个小鬼,看着五六岁模样,圆脸,短手短脚,怀里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账本。

  沈清萝把钱袋丢过去。

  “铁柱,记账。”

  小鬼接住钱袋,慢吞吞打开。

  一枚。

  两枚。

  三枚。

  他数钱数得极认真,数完后抬头看她。

  “还差很多。”

  沈清萝进屋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屋里供着一块木牌。

  沈伯衡之位。

  牌位前的灯油快见底了,火苗缩成一点。沈清萝走过去,拿起油壶添了一勺,火苗慢慢亮起来,照出牌位上被擦得发亮的字。

  她站了一会儿。

  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
  “知道。”

  院里安静下来。

  阿青飘在门边,纸边不晃了。铁柱抱着账本,也不再报数。糖糕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她,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,难得没出声。

  沈清萝把钱袋里的银子倒进瓦罐。

  瓦罐底下已经铺了一层碎银和铜钱,但离她想要的数目还差很远。

  梁记石坊的墓碑定金补上了,可迁坟、修坟、看地、买石料、补阴宅文书,哪一样都要钱。

  沈伯衡活着时总说,守墓人有个能避雨的坟就行,不讲究。

  沈清萝偏不信。

  那老头子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,教她识字、画符、看坟、写买地券,临死前连棺材都挑最便宜的,嘴里还念叨“省下钱给阿萝买肉”。

  他能不讲究。

  她不能。

  沈清萝把瓦罐封好,转头问铁柱:“还差多少?”

  铁柱翻账本。

  “墓碑尾款十五两。迁坟人工四两。新坟地契,最少八两。朱砂、黄纸、香烛另算。”

  沈清萝听得头疼。

  “另算就别算了,伤感情。”

  阿青飘过来。

  “阿萝,要不下回遇到那种有钱又缺德的,多收一点?”

  沈清萝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缺德可以多收,没害到死人头上,不能乱收。”

  糖糕冷笑:“你再这么只收该收的钱,三年都迁不了坟。”

  沈清萝看它。

  “那你把小鱼干戒了?”

  糖糕起身就走。

  “本仙要睡了。”

  阿青笑得纸边乱颤。

  沈清萝刚想把账本收起来,院外忽然飞来一只纸鹤。

  纸鹤通体灰白,翅尖盖着玄司墓籍堂的小印。它绕着老槐树飞了半圈,啪嗒一声落在桌上,自己展开。

  沈清萝低头看。

  上面只有一行字:

  “城北梁家祖坟哭了七夜,前两个守墓人疯了。急。”

  阿青飘近,看完纸鹤,声音低了些。

  “这单听着不干净。”

  铁柱抱着账本,语气平平。

  “急单,贵。”

  糖糕本来已经跳上窗台,听到这话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阿萝,本仙提醒你,贵的东西通常都要命。”

  沈清萝看着桌上的纸鹤,又看了看角落那个装迁坟钱的瓦罐。

  她沉默片刻,伸手把纸鹤折好,塞进袖中。

  “没事。”

  她拎起桃木剑,往肩上一扛。

  “命不值钱,墓碑值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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