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袖道士天亮前到的。

  他坐一顶青布小轿,两个道童提灯引路。轿帘一掀,先露出一截白袖。袖口银线暗绣云纹,灯下一闪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
  风一吹,那银线像活物似的闪了一下。

  阿青只看了一眼,纸身便僵住。

  沈清萝察觉不对。

  “阿青?”

  阿青没有答。

  她盯着那道袖纹,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。

  “这个纹……我见过。”

  她顿了顿,纸边开始发抖。

  “我死那天见过。”

  沈清萝眼神沉下来。

  阿青胆子素来不小,敢笑谢无咎,敢跟糖糕拌嘴,也敢趴在坟头听死人哭。这会儿只瞥一眼就慌成这样,那纹路就绝不是寻常的眼熟了。

  沈清萝抬手轻轻碰了碰引魂铃。

  “先别想。”

  阿青缩回去一点,纸身仍抖。

  白袖道士已经走到梁家人面前。

  梁二叔亲自迎上去,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。

  “方道长,您可来了。”

  道士方怀仁扫过院中众人,视线落到沈清萝身上。

  他看见她腰间的铜钱、布包、引魂铃,最后在她袖口停了一瞬。

  双生契平时藏在皮下,若不细看,看不出来。

  谢无咎往前挪了半步。

  不多。

  刚好挡住方怀仁的视线。

  沈清萝余光看见,没说话。

  方怀仁冷笑:“这就是你们请来的守墓人?”

  梁二叔叹气:“沈姑娘年轻,做事急了些。祖坟闹煞,还是得请正法。”

  方怀仁看向沈清萝。

  “一个散修守墓人,也敢在祖坟前论正法?”

  沈清萝从布包里取出玄司文书。

  “法牒呢?”

  方怀仁一顿。

  沈清萝把文书往供桌上一放。

  “我接的是墓籍堂登记的梁家祖坟哭煞案。你要接手,出示法牒,或者出示玄司转办文书。”

  方怀仁脸色不变。

  “白道除祟,何须向你自证?”

  “没有牒,你这身白袍,和我院里晾的孝布一个用处。”

  方怀仁的脸一下冷了。

  这一句,把他那身白道清名和死人孝布摆到了一处。

  梁家族人里有人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正派最怕的不是被骂狠,是被骂得像那么回事。

  阿青明明还在发抖,听见这句,还是没忍住抬了下头。

  糖糕蹲在墙头,幽幽道:“孝布还能卖钱。”

  方怀仁眼底冷意一闪。

  梁二叔立刻道:“沈姑娘,人命关天,不是讲文书的时候。”

  沈清萝看着他。

  “越死人,越要讲文书。”

  她又取出一本薄册。

  “玄司临时转办有三种:墓主家属签转、墓籍堂签转、原守墓人失能。梁家没有签转,墓籍堂没有签转,我还活着。所以方道长现在开坛,叫私办。”

  方怀仁终于变了脸。

  他不再同她争,转身吩咐道童摆坛。

  铜铃、符盘、桃木令,一样样摆上。

  沈清萝看见他抽出的烈符,眉头立刻皱起。

  符路是正的。

  符尾却有倒勾。

  那不是超度,也不是镇煞。

  是烧魂。

  她抬手拦住供桌。

  “你不是除煞,是要打散亡魂。”

  方怀仁冷声:“坟中恶鬼害人,留着做什么?”

  “谁说她害人?”

  “祖坟女哭,小厮横死,证据还不够?”

  沈清萝刚要开口,坟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
  “别烧我!”

  “我不是鬼!”

  梁氏站在人群后,脸色瞬间没了血。

  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被婆子死死拉住。

  “夫人,二爷说过,您不能靠近祖坟。”

  梁氏盯着坟地,声音发抖。

  “这个声音……像春桃。”

  方怀仁脸色微变,立刻把第二道烈符打出去。

  他不是没听见。

  是听见了,才更急着烧。

  沈清萝冲过去,桃木剑鞘横扫,截住第一道烈符。

  火星炸开,落到她手腕。

  皮肉被符火灼了一下,双生契跟着一烫。

  谢无咎周身煞气毫无预兆地暴涨。

  地砖裂出一道细缝。

  方怀仁被那股煞气逼得后退半步。

  沈清萝回头。

  “别废他。”

  谢无咎声音很冷。

  “他该废。”

  “先留她一口气。她是证人,不是仇人。”

  谢无咎盯着她烧红的手腕,片刻后,硬生生把煞气压回去。

  “麻烦。”

  糖糕在墙头幽幽道:“煞气走岔了?专往烧她的人身上岔?”

  谢无咎没答。

  沈清萝低头处理伤口,根本没注意。

  她把三张安魂符压到坟脚,又用断买地券做引,咬破指尖补了一个“归”字。

  坟土下的哭声更急。

  符火还在烧。

  沈清萝一掌按住符尾。

  “魂可以审,不能烧。烧了,死无对证的是你梁家。”

  阴风一卷。

  一个瘦弱女魂被从坟底拖出来。

  她衣裙破碎,脖颈处有勒痕,魂身被黑红符线缠得密密麻麻。刚露面,她就跪在地上,拼命往后缩。

  “别烧我……”

  “我不是鬼……”

  “我是替他们守账的……”

  梁氏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
  “春桃。”

  方怀仁还想开口,沈清萝已经将验煞铜钱丢到春桃面前。

  铜钱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黑斑。

  “她不是恶鬼。”

  沈清萝转向众人。

  “她是证人。”

  她把春桃魂影暂时用安魂符围住,又让梁氏隔着三步认人。

  梁氏只看一眼就捂住了嘴。

  “她左手腕有道旧烫疤。小时候替我熬药烫的。”

  春桃魂影慢慢抬起左手。

  腕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疤痕。

  这一下,连梁家族老都说不出“恶鬼模仿”四个字了。

  沈清萝又问:“春桃,账本是谁让你守的?”

  春桃哽咽着看向梁氏。

  “大爷。他说若他出事,让我别信二爷,把账本交给夫人。可我没来得及。”

  梁氏闭上眼,泪顺着脸颊落下。

  方怀仁还想说话,沈清萝先一步看向他。

  “方道长急着烧她,是怕恶鬼害人,还是怕她记性太好?”

  这一下,方怀仁连冷笑都没接上。

  阿青飘到春桃身边,看着她袖口残留的绣纹,纸手轻轻一碰。

  “这针脚……”

  她声音有些茫然。

  “我好像也会。”

  沈清萝看她。

  阿青低头看自己的纸手,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。

  沈清萝没有追问。

  春桃颤抖着指向主墓。

  “大爷没害人……他被锁在自己的棺材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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