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萝拿着那片旧纸,在沈伯衡牌位前坐了半夜。

  牌位不说话。

  灯芯烧得很稳。

  她把旧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最后对着牌位道:“老头子,你是不是早知道?”

  牌位当然不答。

  沈清萝冷笑一声。

  “装死也没用。你本来就死了。”

  谢无咎站在门边,刚好听见这句。

  他沉默片刻。

  “你平时也这么和你爹说话?”

  沈清萝没回头。

  “他欠我解释,我没骂他已经很孝顺了。”

  谢无咎走进来。

  屋里不大,他一进来,就显得更小。沈伯衡的牌位在桌上,旁边放着瓦罐、账本、半盏灯,还有一只被糖糕啃过边的小鱼干盘子。

  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什么大秘密的地方。

  偏偏那片旧纸就在这里掉出来。

  渊中人。

  莫急着赶。

  纸片边缘很旧,像被人摸过很多次,又故意藏了起来。

  沈清萝想了半天,都想不出沈伯衡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手札的。

  也许是在她刚学会写买地券的时候。

  也许是在他病得快起不了身的时候。

  也许更早。

  那个老头子平时看着糊涂,买菜都会多给人两文钱,偏偏在这种事上藏得比谁都深。

  她把纸放到桌上。

  她又想起沈伯衡临死前那几日。

  老头子总说自己没什么事,转头就把旧箱子翻了三遍。那时候她以为他舍不得那些破烂,现在想想,他大概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该留下,哪些东西不能让她太早看见。

  越想越气。

  死了还藏话。

  真不愧是把她养大的老头子。

  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
 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。

  “知道一半。”

  “哪一半?”

  “不该现在说。”

  沈清萝抬头看他。

  “谢无咎!”

  他垂眼。

  她很少这么叫他。

  每次叫,通常都不是开玩笑。

  “你们一个两个的,能不能别总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?”

 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知道太早,会死。”

  这话他说得很平。

  可沈清萝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  不是吓唬。

  像他自己见过。

  见过有人因为知道太早,被拖进白火里,被写进罪册里,被所有活人当成该死。

  她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我不知道,也没少差点死。”

  这话太实在。

  谢无咎一时没接。

  沈清萝叹了口气,把旧纸收进手札里。

  “算了。你不说,我自己查。”

  “会很麻烦。”

  “我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
  谢无咎没再劝。

  他把一盏干净长明灯放到沈伯衡牌位前。

  灯盏不新,却擦得干干净净。灯芯也换过,油是好的,点起来火苗很稳。

  沈清萝一愣。

  “哪来的?”

  谢无咎道:“梁家多的。”

  糖糕刚从窗台跳进来,听见这句,立刻拆台:“胡说。本仙亲眼看见他从乱葬沟煞火里捞出来,还嫌灯灰脏,擦了两遍。”

  谢无咎冷冷看它。

  “猫话不可信。”

  糖糕尾巴一炸:“本仙不是猫!”

  沈清萝看着那盏灯。

  乱葬沟那种地方,连野狗都不进。灯能从煞火里捞出来,肯定不容易。

  谢无咎没解释。

  沈清萝伸手拨了拨灯芯。

  “谢了。”

  谢无咎道:“记账。”

  她抬眼:“谢字也收费?”

  “你不是都收费?”

  沈清萝想了想。

  “行,那我下次骂你免费。”

  阿青在树上笑得纸边乱颤。

  柳嬷嬷在灶房喊:“姑娘,汤还热着。少爷,您也喝一碗。”

  谢无咎皱眉:“我不——”

  “无味也得喝。”柳嬷嬷直接截断。

  沈清萝忍着笑,起身去灶房。

 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,又看了看锅里。

  汤确实多了。

  她顺手给谢无咎也盛了一碗,端到他面前。

  “柳嬷嬷盛多了,倒掉浪费。”

  谢无咎看她。

  沈清萝把碗往前推。

  “看我干什么?不喝也记浪费。”

  谢无咎接过。

  汤还是淡。

  他喝了一口,舌尖却尝到了一点很轻的咸味。

  很轻。

  几乎没有。

  但有。

  他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沈清萝注意到了。

  她从柜角摸出一颗蜜饯,递过去。

  “试试你的舌头还活着没。”

  谢无咎看她一眼,接了。

  糖糕从窗台上猛地抬头。

  “那是本仙的!”

  谢无咎淡淡道:“查验。”

  糖糕气得在窗台上转圈。

  沈清萝低头笑了一下,很快又压住。

  她以前觉得谢无咎很麻烦。

  现在还是麻烦。

  但好像没那么讨厌。

  活阎王嘴差,脾气坏,动不动吓人,挑床,嫌屋,欠账不结。

  可他也会从乱葬沟的煞火里捞一盏灯回来,擦干净,放到她爹牌位前。

  这个人坏不坏,沈清萝不敢现在下结论。

  但至少,没梁二叔坏。

  她想到这里,觉得这个评价好像也不怎么高。

  算了。

  先这样。

  沈清萝把汤碗收走时,发现谢无咎那碗竟然喝完了。

 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
  谢无咎道:“看什么?”

  “看你给不给洗碗钱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她把碗放进木盆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
  很轻。

  谢无咎听见了。

  他没问。

  短短的一下,像风把灯芯拨了一点,亮了,又马上藏回去。

 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长明灯。

  灯火很稳。

  三百年里,他见过很多灯。

  审罪台上的白火,归墟峰的煞灯,幽冥渊里永远不暖的鬼火。

  唯独这盏,摆在一块寒酸牌位前,旁边还有账本和小鱼干盘子,却让人觉得不那么冷。

  夜快亮时,宋砚带来一封幽冥密讯。

  他进门时,脸色比平时更沉。

  “渊主,小煞灵醒了一瞬。”

  谢无咎放下碗。

  “说了什么?”

  宋砚看了沈清萝一眼。

  “它说,血煞童子已经出棺。”

  院子里一下安静。

  几乎同时,一只玄司纸鹤落到槐荫坡门口。

  沈清萝走过去,拆开。

  纸上是燕不归的字。

  “城南纸扎铺,昨夜有人订九口童棺。棺长三尺三,皆写无名。”

 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。

  “九口?”

  铁柱低头翻账本。

  “九,和义庄无主尸数一样。”

  糖糕不吃小鱼干了,尾巴慢慢竖起来。

  沈清萝把纸鹤折好。

  她抬头看谢无咎。

  谢无咎冷声道:“看来你这守墓生意,短不了。”

  沈清萝合上账本。

  “那你住宿费,也短不了。”

  天光从槐荫坡破旧的院门外照进来。

  长明灯在屋里静静亮着。

  梁家的账算到这里,暂时落了笔。

  可无名童棺的账,才刚刚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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