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萝醒来时,嘴里全是药味。

  很苦。

  她刚皱眉,床边就递过来一盏水。

  谢无咎站在榻边,脸色比她还难看。

  沈清萝接过水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也喝药了?”

  谢无咎没答。

  柳嬷嬷端着药碗进来:“他吐了半碗黑血,还说无碍。姑娘别学他。”

  沈清萝抬眼:“半碗?”

  谢无咎冷声:“没有半碗。”

  糖糕蹲在柜上:“本仙看见了。碗底挺满。”

  谢无咎看它。

  糖糕立刻舔爪:“小鱼干天气真好。”

  沈清萝想笑,胸口一疼,又笑不出来。

  “昨夜怎么回事?”

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周砚白抱着一只契文匣进来,眼下发青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。

  “我来迟了。”

  沈清萝看他手里的匣子。

  “收费吗?”

  周砚白脚步一顿。

  “这种时候,你还问?”

  “问清楚,免得醒来又欠债。”

  周砚白叹了口气,把一张判词放到桌上。

  “契文堂查了一夜。双生契的根,不在人间。”

  屋里一下静了。

  谢无咎脸色沉下:“说清楚。”

  周砚白摊开判词。

  “这契不是单纯把你二人绑在一起。它在认两端。一端接照幽骨,一端接归墟煞源。如今审罪眼盯上沈姑娘,旧契文被激活,反噬便会一次比一次重。”

  沈清萝听见“照幽骨”,手指停了一下。

  谢无咎看向周砚白,眼神冷得像刀。

  周砚白硬着头皮继续。

  “若不回归墟峰找旧契文,厘清契根,下一次反噬可能不是昏厥。”

  “是什么?”沈清萝问。

  周砚白沉默片刻。

  “魂火同裂。”

  阿青纸脸白了。

  糖糕从柜上跳下来,落地时没声。

  谢无咎道:“她不入渊。”

  周砚白看他:“渊主,不入渊,她也会被契拖进去。”

  “我去取旧契文。”

  “你离她十里便反噬。”周砚白推了推铜镜,“更何况归墟峰与槐荫坡隔的不止十里。渊主,这不是你愿不愿带她,是她必须同去。”

  谢无咎周身煞气骤沉。

  屋内烛火齐齐矮了一截。

  柳嬷嬷敲了敲桌面。

  “少爷,吓他没用。吓完也得去。”

  谢无咎不说话。

  沈清萝把判词拿起来看。

  字很多。

  她只挑要紧的看。

  双生共守。

  归墟旧契。

  反噬三重。

  不返根处,魂火同裂。

  她放下判词。

  “进。”

  谢无咎看她:“你知道幽冥渊是什么地方?”

  “知道一点。”

  “不够。”

  “命都快没了,还挑地方?”沈清萝撑着床沿坐直,“再说,幽冥渊活计那么多,我顺路看看有没有能接的单。”

  周砚白嘴角一抽。

  谢无咎眼神更沉。

  “沈清萝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进了渊,你听我的。”

  沈清萝想了想。

  “行。渊里听你的。”

  谢无咎刚要开口,她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出了渊,你听我的。”

  谢无咎:“……”

  阿青小声:“这账算得挺平。”

  铁柱点头:“平。”

  周砚白又把一枚避观符递给沈清萝。

  “带上。白玉眼若再响,先封三息。”

  沈清萝接过:“三息也卖这么贵?”

  “这次不收钱。”

  沈清萝狐疑地看他。

  周砚白被看得后背发凉:“当、当我先赊。”

  “赊账伤感情。”

  “那就当我保命。”周砚白声音低了些,“沈姑娘,你若出事,许多账没人查了。”

  沈清萝看他一眼,把符收下。

  判词之外,周砚白还带来一叠空白路引。

  “活人入渊,玄司不能明面盖印。”他说,“但你是守墓人,带亡魂出入阴阳边界,本就有灰线可走。我只能写‘查旧契’,不能写‘入幽冥渊’。”

  沈清萝接过路引:“你这文书写得挺会保命。”

  周砚白苦笑:“不保命,契文堂早没人了。”

  白槿也赶来,把一只小布包塞给她。

  “里面是墓籍堂的旧印灰,真遇上玄司关卡,能糊弄一会儿。”

  “糊弄多久?”

  “看对方识不识货。”

  沈清萝收下:“你们玄司真讲规矩。”

  白槿干笑:“讲,讲得很灵活。”

  谢无咎在旁边看着,眉心始终没松。

  他越是不想带她去,沈清萝越确定,幽冥渊里有他一直不肯给她看的东西。

  她没有逼问。

  反正人都要去了,到了渊里,她自己会看见。

  孟扶光是在这时候来的。

  他站在院门外,看见沈清萝苍白的脸,又看见谢无咎袖口未干的黑血,原本要问罪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  “昨夜反噬,是双生契?”

  周砚白把判词递给他。

  “孟公子若认字,自己看。”

  孟扶光脸色不太好,却真的接过去看。

  他越看,眉头越紧。

  “清虚卷宗里,没有这种判词。”

  沈清萝靠在榻边:“你们清虚卷宗里没有的东西多了。比如人话。”

  孟扶光被噎住。

  周砚白低声道:“此事先不要上报清虚。”

  “你让我瞒师门?”

  “我让你先保命。”周砚白推了推铜镜,“昨夜审罪钟响,说明有人已经借契看见槐荫坡。你现在报上去,不是立功,是递刀。”

  孟扶光握着判词,许久没说话。

  最后他把判词还回去,只道:“我没来过。”

  沈清萝看着他离开,轻声道:“这人还有救。”

  谢无咎冷淡道:“难说。”

  “难说也比没救贵。”

  临行前,柳嬷嬷把行囊收拾得满满当当。

  黄纸、朱砂、买地券、安魂符、火折子,还有一包蜜饯。

  沈清萝看见那包蜜饯,没说话。

  谢无咎也看见了。

  他别开眼。

  柳嬷嬷道:“少爷路上嘴硬,姑娘别理他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
  沈清萝点头:“嬷嬷放心,我不跟病号计较。”

  谢无咎冷冷道:“我无碍。”

  柳嬷嬷:“您每次说无碍,都是快有碍了。”

  谢无咎闭嘴。

  沈清萝进屋,给沈伯衡上香。

  长明灯在牌位前亮着。

  她把那半张换骨符和“渊中人莫急着赶”的字条贴身收好。

  “老头子,出趟远门。”

 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。

  不是风。

  沈清萝看着那点灯花,低声道:“知道,账我会带回来。”

  院门外,宋砚已经候着。

  谢无咎站在坡下,黑衣被风吹得很静。

  沈清萝背着行囊走过去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谢无咎看她。

  “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
  沈清萝道:“后悔退钱吗?”

  “不能。”

  “那说什么!”

  她越过他往前走。

  谢无咎跟上。

  腕骨契线轻轻一烫,像在提醒他们,这一次不是谁跟谁走。

  是两个人,被同一条路拽向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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