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清萝就把账本摊开了。

  谢无咎坐在院中石凳上,脸色很冷。

  沈清萝没管他。

  她先把契文堂回执压平,又把昨夜那盆铜钱推到铁柱面前。

  “看看还能不能用。”

  铁柱伸手碰了一枚,缩回手。

  “烫。”

  沈清萝低头写了一笔。

  谢无咎冷冷道:“你又记什么?”

  “契文查验费三两,铜钱烫坏七枚,鬼火灭了大半,柜台也裂了。”沈清萝抬头看他,“谢渊主,我没让你现在赔,已经很客气了。”

  铁柱补充:“还有踩地费。”

  沈清萝:“记。”

  谢无咎冷声道:“你敢记幽冥渊的账?”

  沈清萝抬头:“欠债还钱,阴阳通用。”

  “幽冥渊从不欠人钱。”

  “那正好,保持传统。”

 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,笑得纸人直抖。

  糖糕蹲在屋檐下,尾巴一甩一甩:“本仙宣布,他要是住下,每日另收掉煞清扫费。”

  谢无咎看向它。

  糖糕立刻抬头望天:“天气不错。”

  槐荫坡的天灰得像锅底。

  沈清萝刚要接话,院外忽然传来车轮声。

  吱呀吱呀。

  一辆小车停在院门口。

  车帘一掀,一个妇人拎着竹篮下来,后头还跟着两个低阶役煞。一个抱米袋,一个扛柴火。

  役煞看见满院小鬼,小鬼也看见役煞。

  双方都僵住了。

  妇人却像没看见,径直进门。

  “沈姑娘?”

  沈清萝站起来:“您是?”

  “我姓柳,平日照顾少爷膳食起居的。”

  柳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,眼里多了几分满意。

  “姑娘生得清爽,眼神也正。难怪呢,少爷大半夜的,把自己都嫁出来了。”

  院中一静。

  沈清萝慢慢转头看谢无咎。

  谢无咎脸色黑得能滴墨。

  “嬷嬷。”

  “怎么?”柳嬷嬷把竹篮往桌上一放,“双生契都签了,还不许人说?”

  沈清萝立刻道:“柳嬷嬷,这不是嫁娶,是事故。”

  柳嬷嬷点头:“少爷这脾气,确实不像喜事。”

  阿青噗嗤笑出声。

  糖糕也没忍住,爪子拍了一下屋檐。

  谢无咎冷声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  “送饭,送衣裳,再送床铺盖。”柳嬷嬷指挥两个役煞把东西往院里搬,“您被这契绑在人间,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。难不成还白让沈姑娘养着您?”

  沈清萝原本想客气。

  听见这几样东西都不用她掏钱,她把客气咽了回去。

  柳嬷嬷继续道:“再说了,您身子不好,不能总在外头吹煞风。“

  谢无咎皱眉:“我无碍。“

  “您每次说无碍,都是快有碍了。“

  谢无咎冷冷道:“可我没说要留。”

  柳嬷嬷头也不回:“那您走。”

 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谢无咎。

  谢无咎起身,往院门走。

  一步。

  两步。

  刚到门槛,沈清萝腕骨一烫,手里的茶盏差点泼出去。

  谢无咎也停住。

 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。

  沈清萝手一抖,茶水直接洒上袖口。

  “嘶!”

  她抬眼:“走得出去算本事!”

  谢无咎回头。

  沈清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:“茶水也记你账上!”

  谢无咎闭了闭眼。

  柳嬷嬷在灶房门口笑了一声。

  “少爷,认命不丢人。”

  谢无咎站了片刻,最终转身回院。

  他没坐回石凳,只站在老槐树下。

  “临时。”

  沈清萝立刻接话:“临时也收费。”

  谢无咎看她一眼:“随你。”

  阿青愣了。

  糖糕嘴里的小鱼干差点掉下来。

 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。

  沈清萝反倒警惕起来。这么好说话?

  下一刻,谢无咎抬手。

  黑煞一动,院角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门锁咔哒一声断了。

  沈清萝立刻站起来:“那是仓房!”

  “现在是我的。”

  “里面有朱砂、黄纸、棺钉、纸钱!”

  “搬走。”

  沈清萝盯着他:“你凭什么挑房?”

  谢无咎淡淡道:“我付钱。”

  沈清萝一噎。

  铁柱抬头:“预付吗?”

  谢无咎看向宋砚。

  宋砚取出一张幽冥渊黑纹银票,放到桌上。

  沈清萝拿起来对着光看。

  白槿曾说过,幽冥渊银票在鬼市比黄金还硬。只是人间钱庄少有敢兑的。

  沈清萝看了一会儿,问:“这个能换现银吗?”

  宋砚:“能。”

  “几成手续费?”

  宋砚没答。

  柳嬷嬷端着米出来,笑眯眯接过话:“姑娘放心,明日我让人换成现银送来,不让你吃亏。”

  沈清萝立刻把银票压到账本里。

  谢无咎嗤了一声:“财迷。”

  沈清萝头也不抬:“穷人不迷财,迷什么?迷你半夜熄我灯?”

  阿青小声道:“这个确实不值得迷。”

  谢无咎看向她。

  阿青立刻装成一张普通纸人。

  柳嬷嬷进了灶房,刚踏进去,眉头就皱了。

  “姑娘,这也叫灶房?”

  沈清萝:“能烧水。”

  “锅呢?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米缸呢?”

  “偶尔有。”

  柳嬷嬷沉默片刻,回头看谢无咎。

  “少爷,您这是结契,还是来受苦?”

  谢无咎:“……”

  沈清萝忍不住道:“我平日接活忙,不常做饭。”

  阿青飘下来:“她做饭也不是不能吃。”

  沈清萝看她。

  阿青补完:“就是吃完容易看见太奶。”

  铁柱抱着账本:“我不用吃。”

  糖糕冷笑:“本仙吃小鱼干。”

  柳嬷嬷转头看它:“你就是糖糕大人?”

  糖糕瞬间坐直:“正是本仙。”

  柳嬷嬷从竹篮里摸出一包小鱼干。

  糖糕眼睛亮了,还要端着。

  柳嬷嬷笑道:“听宋砚说,您护着沈姑娘,辛苦了。”

  糖糕矜持地走过去,叼住小鱼干。

  “你这活人,有眼光。”

  沈清萝看着它:“你刚才还说幽冥渊的东西有晦气。”

  糖糕叼着小鱼干跳上屋檐。

  “小鱼干无罪。”

  柳嬷嬷挽起袖子,开始收拾灶房。

  两个役煞放完米袋就想退。

  刚退到门口,柳嬷嬷头也没抬。

  “柴劈了再走。”

  两个役煞浑身一震。

  谢无咎冷声:“让他们回去。”

  柳嬷嬷:“少爷,人都住下了,柴不劈,饭怎么做?”

  “我说了,临时。”

  “临时也要吃饭!”

  这句话落得很重。

  谢无咎没再开口。

  午后,槐荫坡第一次飘出正经饭香。

  小炉上炖着鸡汤,咕嘟咕嘟地滚;铁锅里的葱油饼煎得两面金黄。柳嬷嬷手脚利索,没多大工夫,就把那张破桌摆得满满当当。

  沈清萝站在桌边,有些不适应。

  她很久没见过这么像家的饭桌。

  沈伯衡还在的时候,槐荫坡也热闹过一阵。那老头子做饭是真难吃,可就是爱折腾,今天炖这个明天煮那个。后来他一走,就剩沈清萝一个人,带着三只嘴替过日子,那张饭桌也慢慢没人好好坐了。

  到后来,干脆成了她记账的桌子。

  柳嬷嬷把筷子塞到她手里。

  “姑娘先吃。守墓也要有力气。”

  沈清萝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
  谢无咎坐在另一侧,眉眼冷淡,像这桌饭与他无关。

  柳嬷嬷给他盛了一碗汤。

  “少爷,喝。”

  “不喝。”

  “喝!”

  谢无咎皱眉:“无味。”

  “无味也得喝。”

  他看了柳嬷嬷一眼,最终还是端起碗。

  沈清萝看得稀奇。

  活阎王居然也有被人管着喝汤的一天。

  谢无咎察觉她的视线,冷冷道:“看什么?”

  沈清萝收回目光。

  “看你比较贵。”

  谢无咎:“……”

  饭后,柳嬷嬷收拾桌子,在柜角看见一只小陶罐。

  “这是蜜饯?”

  沈清萝点头:“山楂腌的,给糖糕磨牙。”

  糖糕立刻跳下来:“本仙不是磨牙,是品鉴!”

  柳嬷嬷打开罐子闻了闻,笑意忽然淡了些。

  “姑娘自己腌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少爷以前,也爱吃甜的。”

  谢无咎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住。

  沈清萝看向他。

  谢无咎放下茶盏,神色仍旧冷淡。

  “以前的事,嬷嬷不必提。”

  柳嬷嬷看了他一眼,没争。

  “好,不提。”

  她把蜜饯罐子放回桌上。

  罐底轻轻磕了一声。

  沈清萝忽然觉得,这一声比外头的鬼哭还让人不自在。

  她以前只知道谢无咎是幽冥渊主,是活阎王,是一身煞气的麻烦。

  现在才发现。

  原来活阎王也不是生来就坐在幽冥里的。

  他也有以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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