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风后水声淅沥。

  林骁坐在桌边,一杯接一杯地喝,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燥热。

  水声停了。

  过了片刻,屏风后传来上官飞燕试探的声音:“老头?你还在吗?”

  林骁没应。

  “老头?”声音高了些。

  林骁依旧沉默。

  屏风猛地被掀开一角,上官飞燕慌张探出身,下一秒,她僵住了。

  林骁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风旁,两人四目相对。

  空气凝固。

  林骁的目光不由自主下移,水珠顺着她脖颈滑落,没入胸前那抹惊心动魄的白皙。

  他呼吸一顿,没想到这位郡主的身材这么好。

  “啊——!”上官飞燕尖叫转身,“老登徒子!你、你干嘛?!”

  “不是你喊我么?”林骁咳嗽一声,移开视线。

  “我喊那么多声,你应一声就好!谁让你过来了!”

  “老头子耳背。”林骁转身走回床边,和衣躺下,“别气,你继续洗,我不看。”

  上官飞燕匆匆擦干身子,套上衣服,回头一看,林骁竟已打起鼾。

  她更气了,跺脚低骂:“本郡主国色天香,在你身边沐浴,你居然睡着?死老头!”

  她冲过去,在他耳边大喊:“起床——!”

  林骁打个哈欠,伸个懒腰:“这床真舒服……要不,你驾马车回去?我留宿一晚。”

  “不行!”上官飞燕想都没想便拒绝了,“我自己回去,你在这儿风花雪月?苏姐姐和冷姐姐还在家等呢!”

  “也罢。”林骁起身,目光却落在浴桶上,细细打量。

  “死老头!”上官飞燕脸又红了,“别人的洗澡水你也要看?”

  “思想龌龊。”林骁瞪她。

  “我龌龊?”

  “我是想带个浴桶回去,给馨月、清雪也好洗洗。”

  上官飞燕眼睛一亮:“好啊好啊!”

  下楼结账时,林骁对小二道:“再加个浴桶,四床棉被,要丝绸被面。”

  小二愣住:“客官,酒楼的东西……不外卖。”

  “我给钱。”林骁掏出银两。

  “这不是钱的事,是规矩……”

  就在这时,江如烟从楼梯缓步而下,紫裙摇曳。

  “老先生想要,自然可以,不过,老先生这就要走?”江如烟声音妩媚动人。

  “天色不早,该回了。”

  “如烟还为老先生备了歌舞……”

  “改日,改日我单独来。”林骁咧嘴笑。

  江如烟也不强留,对小二道:“去备浴桶、棉被,挑好的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东西很快搬来。

  林骁问价,江如烟摆手:“免了,您是我的贵客。”

  林骁正色道:“这可不行,老头子一把年纪,不占人便宜。”

  上官飞燕在一旁暗自嘀咕:刚刚还占我便宜呢,哼。

  江如烟再次推拒,林骁想了想:“这样,老头子喜好书法,给贵店题首诗,聊表心意。”

  “那太好了,如烟最欣赏文人了。”

  笔墨纸砚备好。

  林骁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落笔:

  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,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,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,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……”

  一首《短歌行》写完,江如烟怔住了。

  她拿起纸,反复看了两遍,抬头时眼中难掩惊艳:“老先生文采斐然……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,真是绝句。”

  “酒后胡言,见笑了。”

  江如烟当即让小二搬来两箱好酒:“先生务必收下,如烟愿与先生交个朋友。”

  林骁不再推辞,拱手道谢。

  马车驶离酒楼。

  二楼窗前,江如烟静静看着车影没入夜色。

  身后一名手下低声道:“如烟姐,要不要做掉他们?”

  “不必。”江如烟指尖抚过诗稿墨迹,“这老头有意思,他会再来的。”

  “可他赢了那么多银子……”

  江如烟回眸一瞥,手下立刻低头。

  “他步伐沉稳,气息浑厚,绝非普通老农,常年狩猎,身手定不凡,莫要冒险。”江如烟淡淡说道。

  “是。”

  手下退下,另一人凑近:“狗哥,干不干?”

  被唤狗哥的汉子目露凶光:“老板太谨慎,一个老头子,能有多厉害?叫上弟兄,半道动手。”

  马车上,上官飞燕抱着丝绸被面,忍不住道:“老头,没想到你还会作诗……深藏不露啊。”

  “想学?我教你。”

  “切。”上官飞燕别过脸,心里那点羞恼还没散。

  两人先到东市,将二十只大白鹅装车,嘎嘎乱叫。

  又去布庄取了三匹布料,最后到米庄买了三担米,毕竟二十只鹅得喂。

  这一趟,满载而归。

  林骁数了数钱袋,还剩百两银子。

  在这个冬天,足够让一家人过得滋润了。

  当然,百两在桃源县算不得什么,以后的路,还长。

  赶车出城时,月光清冷,照得雪路泛白。

  走着走着,林骁忽然耳根微动。

  身后百步外,有三道脚步声,时快时慢,始终跟着。

  他嘴角微扬,不动声色。

  行至半道山林深处,三道黑影突然从路旁窜出,拦住去路。

  为首一人手持长刀,蒙着面,粗声喝道:

  “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,要想从此过,留下买路财!”

  上官飞燕脸色一白,抓紧林骁胳膊:“完了……被盯上了。”

  林骁勒住马,目光扫过三人。

  三名劫匪拦在路中,刀锋映着冷月寒光。

  上官飞燕吓得直哆嗦,林骁却是不慌不忙,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一把连弩。

  这是他进城防身用的,十二发箭矢,通体乌黑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

  上官飞燕忽然往前一步,挡在林骁身前:“钱、东西都给你们,放我们爷孙走吧……求你们了!”

  领头劫匪大笑:“钱我们要,美人儿,我们也要!”

  上官飞燕心一沉,回头急道:“老头,你快走!我拖住他们!”

  “凭你?”林骁笑了。

  “哎呀你快跑——”

  闻言,林骁心中十分感动,这飞燕虽然性格泼辣,却也重情重义。

  “谁都别想跑!”三名劫匪一齐扑来。

  见状,林骁不再废话,抬手扣动弩机。

  “嗖嗖嗖——”

  三箭连发,精准钉入领头劫匪胸口。

  那人浑身一震,低头看着胸前箭杆,难以置信地瞪大眼,缓缓倒地。

  另外两人刹住脚步,吓得魂飞魄散,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武器。

  林骁手腕微转,弩机再响。

  又是三箭。

  两人惨叫倒地,一人心脏贯穿,一人大腿中箭。

  最后那个大腿中箭的汉子,连滚带爬跪在雪地里,磕头如捣蒜:“老伯饶命!饶命啊!”

  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
  上官飞燕呆呆看着,还没反应过来。

  林骁拎着连弩走过去,弩箭抵住那人额头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
  “我、我们是辉月赌场的……狗哥说、说你赢了那么多钱,不能放过……”

  “江如烟让你们来的?”

  “不、不是!”汉子连连摇头,“老板没同意,是狗哥私下行动,老伯,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,我、我是被逼的……”

  林骁盯着他看了片刻,收回弩箭:“滚。”

  汉子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起身,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跑。

  跑出几丈,林骁抬手,弩箭再发。

  “噗”一声,汉子扑倒在地,不动了。

  林骁走过去,拔出所有箭矢后,回到马车。

  上官飞燕脸色发白,声音发颤:“他、他们都……死了?”

  林骁嗯了一声,问道:“害怕了?”

  “我、我没怕!”上官飞燕强作镇定,眼睛却盯着他腰间布袋,“老头,你刚拿的……是什么暗器?好厉害。”

  她伸手想去摸,林骁忽然冷声:“别动。”

  上官飞燕吓得一哆嗦。

  林骁神色缓和,拍拍她肩:“改日教你。”

  “真的?”上官飞燕眼睛一亮。

  “嗯。”

  马车继续前行。

  上官飞燕手抱膝盖,心绪起伏。

  刚才那血腥一幕还在眼前,可不知为何,有这老头在身边,她竟不觉害怕,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。

  回到小院时,已是深夜。

  苏馨月一直没睡,听到动静忙开门,见到两人平安,长舒口气:“林伯,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

  “等着急了吧。”林骁跳下车,开始卸货。

  苏馨月看到满车东西,惊讶道:“这么多鹅……”

  “苏姐姐!”上官飞燕跳下车,兴奋道,“我们还带了浴桶!以后沐浴方便啦!”

  冷清雪也出来帮忙。

  四人将布匹、米粮、鹅笼搬进屋,又将浴桶抬到正屋。

  忙完,林骁驾着马车去还给村长,三姐妹则烧水准备沐浴。

  送完马车回来,路过杨晚晴家时,林骁脚步一顿。

  【耳听八方】词条让他听见屋里传来细微声响,压抑的喘息,十分不对劲。

  他心跳快了两拍。

  这妮子,一个人在家……做什么?

  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,没听到男人声音。

  一个念头闪过,难道她是在……

  他摇摇头,想走,却鬼使神差敲了门。

  “晚晴,睡了吗?”

  屋里动静骤停。

  片刻,油灯亮起,门开了。

  杨晚晴披着外衣站在门内,脸颊绯红,发丝微乱:“林伯?这么晚您怎么……”

  “今天进城,给你带了袋米。”林骁递过米袋。

  “家里还有呢……”

  “冬天还长,囤着吧。”林骁说完,气氛忽然尴尬,他轻咳一声,“不请我进屋喝杯茶?”

  “啊,您快请进。”

  屋里炉火正旺,暖意融融。

  杨晚晴倒了茶端过来,走近时却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跌。

  林骁眼疾手快扶住,手掌却不经意托到她胸前柔软处。

  两人身体相贴,四目相对。

  烛光下,杨晚晴眼中水光潋滟,脸颊红得滴血。

  林骁喉结微动,掌心那柔软触感让他心猿意马,硬是看愣了。

  “失礼了,林伯……”杨晚晴慌忙站稳,退开两步,低头不敢看他。

  “不碍事。”林骁端起茶喝了一口,压下心头那点燥热,“看你身子乏,多歇着,我先走了。”

  “林伯慢走……”

  走到门口,林骁想起正事,回头道:“对了,我在县城买了几匹布,你若得空,明日来帮忙裁几身衣裳。”

  “好,明早我就去。”

  回到小院,苏馨月已烧好热水:“林伯,您先沐浴吧。”

  “你们先洗。”

  “您先。”苏馨月温声道,“您累了一天了。”

  林骁不再推辞,进了里屋,关上门。

  浴桶里热水氤氲,他脱衣进去,温热的水漫过身体,长舒一口气。

  泡了一会儿,他忽然起了心思,扬声喊:“飞燕——”

  上官飞燕正跟苏馨月、冷清雪讲今晚遇劫的事,听到喊声,走到门外:“怎么了?”

  “进来给我搓搓背。”

  “什么?!”上官飞燕瞪大眼,小声嘀咕,“我堂堂郡主,给你搓背……”

  “嘀咕什么呢?快进来。”

  上官飞燕咬着唇,实在难为情,她从未给男子搓过背……

  苏馨月看出她的窘迫,拿起干净布巾,轻声道:“飞燕,我去吧。”

  “可是苏姐姐你……”

  “没事。”苏馨月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,推门进去。

  林骁闭着眼靠在桶边,听到脚步声,懒懒道:“飞燕,磨蹭什么?今天我带你进城享福,不该报答报答我?”

  “林伯,”苏馨月轻声道,“我来给您搓背吧。”

  林骁一怔,睁眼回头。

  水汽氤氲中,苏馨月站在桶边,手里拿着布巾,脸颊微红,却目光坦然。

  “辛苦你了。”林骁转回身。

  苏馨月挽起袖子,沾湿布巾,轻轻擦上他后背。

  屋里很静,只有水声和彼此的呼吸。

  烛光昏黄,水汽弥漫。

  林骁闭上眼,感受着背上温柔的力道。

  女子的手很软,动作很轻。

  泡得久了,他有些昏沉,或许是水汽太热,或许是酒意未散。

  他忽然伸手,抓住了苏馨月的手腕。

  “啊……”苏馨月轻呼。

  门外,上官飞燕急忙问:“苏姐姐?怎么了?”

  “没、没事!”苏馨月稳住声音,“被热水溅到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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