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是底下跑腿干活的,上头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他错开对方视线,硬着头皮回话。

  “不清楚?”张勇弹了弹烟灰,碎末落在桌面上,“你人不见了,他多久能察觉?”

  “说不准。大家各干各的,我接触不到这些。”陈文礼咬死口,不肯松半分。

  张勇吸了口烟。

  看模样是铁了心要扛到底,寻常问话怕是问不出东西。

  “眼下什么处境,你心里有数。有什么话,趁早说,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  陈文礼胸口发闷。

  一旦招认,里外都没有活路,绝不能松口。

  “我就是个普通外勤,没什么能讲的。”

  “当真一点没有?”

  “句句属实。”

  屋里静了下来。

  张勇盯着他看了许久,朝门口偏了偏头。

  黑衣汉子立刻上前,伸手扣住陈文礼的胳膊。

  力道沉得吓人,他试着挣了挣,反被死死按在椅面上。

  手腕被粗绳反手捆住,绳结勒得皮肉生疼,人直接被拽到屋中立柱旁,手腕悬空吊了半寸。

  血脉往下坠,酸麻胀痛顺着胳膊往身上窜,额角很快冒出汗珠。

  陈文礼咬着牙,把喉咙口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去。

  只要扛住这一轮,对方抓不到实据,最后也只能作罢。

  “再问一遍,你们落脚的地方,在哪?”张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。

  陈文礼侧过头,闭紧嘴巴,拒不应声。

  绳子又被收了几分,勒得手腕像要断开,指尖渐渐发麻发抖。

  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,他依旧不肯开口。

  “还是不肯说?”

  旁边人上前拧了拧绳结,痛感骤然加剧,陈文礼身子猛地一颤,额上青筋绷起。

  他死死盯着地面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招,绝不能招!

  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张勇缓步走到他面前,“硬撑下去,对你没好处。”

  陈文礼喘着粗气,气息乱了不少。

  浑身疼得钻心,可一想到共事的人,牙关咬得更紧。

  “我不知道什么据点,你们查也查不出结果。”

  又是一番僵持。

  吊在空中的胳膊渐渐失去知觉,又麻又胀,仿佛不再是自己的。

  他眼前阵阵发花,体力快要耗光,话里依旧全是推脱。

  张勇抬手示意,绳索稍稍松了些。

  “先缓口气。”

  陈文礼靠着立柱站稳,大口喘气。

 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可心里的防线不敢松。

  对方就是在磨耐性,只要自己撑住,他们早晚没辙。

  “听说江涛身边,藏着旁人碰不着的人手?”

  冷不丁一句问话,让陈文礼心头一紧。

  这事做得极隐秘,没想到对方也有所耳闻。他定了定神,面上不露半点异样。

  “从没听过,怕是你们弄错消息了。”

  “是吗?”张勇扯了扯嘴角,笑意凉薄,“有人传,这人代号影子,从头到尾就江涛一个人联系。你真半点不知情?”

  “我只是个做事的,高层的往来,轮不到我过问。”他继续装傻搪塞。

  “行。”

  张勇不再揪着这件事,话锋突然一转。

  “老家是安徽的?”

  陈文礼身子一僵。连籍贯都被查得明明白白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家里还有亲人?”

  “早就没人了。”他答得干脆,刻意压下心底的不安。远在家乡的亲人是他最大的软肋,万万不能被对方拿捏。

  “没人了?”

  张勇拉开抽屉,抽出一张纸页扫了两眼。

  “邻水还有你姐姐,在织布厂做工。姐夫在码头卖力气讨生活。三年没见面,你却月月托人往家里捎钱。”

  一字一句,都像重锤砸在心上。

  陈文礼浑身发凉,之前硬撑的底气垮了大半。

  对方竟把家里的底细摸得这么透彻。

  “去年你姐姐添了个孩子。”张勇把纸页摊开,“不想看看?”

  陈文礼肩膀微微发抖。

  软肋被人攥在手里,再硬的性子也开始发慌。

  他不敢去想家人会遭遇什么,心里死守的防线,裂开了缝隙。

  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他声音沙哑,没了之前的强硬。

  “把你知道的,全都讲出来。”

  “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”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手里留着底牌,好歹还有周旋的余地。

  “你自己清楚,还有话藏着。”

  张勇声音不高,压迫感却十足,“在外跑差事的,都习惯留后手。但在这儿,藏着话,就别想安稳。”

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慢慢走远。

 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绳索再次收紧,剧痛席卷全身。

  陈文礼疼得浑身抽搐,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。

  一边是组织规矩,一边是至亲家人,两种念头反复撕扯。

  再这么耗下去,家人必定会被牵连。

  撑到极限,他头重重垂下去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“军统在上海有一个内线,代号叫‘影子’。江涛亲自掌握,我从来没见过。”

  张勇眼神一凝。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没了。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。”

  绳索被解开,陈文礼脱力靠在立柱上,大口喘息。

  “把人带下去。”张勇开口。

  戴眼镜的青年上前扶了他一把。

  “换间朝南的牢房,再加一床被子。”张勇转过身望向窗外,“看好人。”

  陈文礼被人架着往外走,路过楼梯口时,下意识往楼下院子扫了一眼。

  院里停着几辆车子,有人来回搬东西。

  他脚步顿了顿,随即继续往前挪。

  身后的房门,轻轻合上。

  ——

  叶静姝从档案室出来,走廊里有人在说话。经过的时候,她听到了半句。

  “……坂本诚在东京被关起来了……”

  她没停,回到办公室。

  石井的门关着。

  她坐下来,翻开桌上的文件,拿起笔翻译一份日军物资清单。

  写完最后一页,她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  街对面,一个人从宪兵队门口经过。

  穿长衫,戴黑框眼镜,手里夹着公文包。

  就是那天张勇在路边说话的那个人。

  那人走到宪兵队门口,停了一步,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太阳旗,然后继续走。

  叶静姝看着他走进街对面的一家烟纸店,买了一包烟,出来,点上,沿着街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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