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蹲在门槛上,手里掰着半块黑馒头。看见赵大栓从巷口走过来,他把馒头递过去。

  “吃过了没?”

  “啥吃食啊。”赵大栓接过去咬了一口。

  硬邦邦的,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。

  “锅里头还有,要吃自家去拿。”

  “留着吧,你家也两张嘴。”

  老吴没接这话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。

  “码头那边哪能讲?”

  赵大栓把馒头咽下去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
  “勿要人。人家讲了,钱监工走辰光留了话,讲我手脚勿干净,啥人用我跟啥人没完。

  新来个管事姓孙,跟钱监工是连襟,伊哪能会要我?”

  “钱监工个杀千刀,走之前放的屁,臭了一条街。”老吴弹了弹烟灰,“十六铺呢?十六铺也去问过了?”

  “去了。人家讲年纪太大了,要三十五岁以下的。我讲我四十二,人家连试都勿让试。”

  “三十五岁以下?能扛得动?”

  “人家勿看你扛得动扛勿动,就看岁数。”

  赵大栓蹲下来,把裤腿往上拉了拉,露出小腿上的泥巴,

  “南市个管事更加绝,看了我一眼,闲话都勿让我讲完,摆摆手讲走走走。”

  “南市个地方,我听说现在只要三十以下的。”

  “是啊,我也听讲了。

  虹口那边倒勿卡年纪,可是门口有日本兵站岗,进进出出个工人都要搜身。

  我排了半个钟头个队,轮到我了,日本兵看见我手上缠着纱布,讲手有伤,勿好干活。

  我讲伤已经好了,人家勿信,翻译给我讲走走走。”

  老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叹了口气。

  “我这边也跑了一天。一个萝卜一个坑,没人挪窝,你进不去。”

  “进不去也得进。屋里两张嘴等饭吃,小毛娘还在床上咳,药都买不起了。”

  老吴又说:“老陈家个儿子被抓进去了。”

  “哪个老陈?”

  “以前跟侬后头跑个小毛头,侬忘记脱了?在纱厂做工,日本人讲伊偷东西。”

  赵大栓愣了一下。

  “个孩子瘦得跟猴似的,伊能偷啥?”

  “啥人晓得。日本人讲伊偷,伊就偷了。”

  老吴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

  “老陈跑了一天,到处求人。巡捕房讲管不了,76号连门都没让进。”

  “老陈现在哪能弄?”

  “还能哪能弄?屋里哭呗。就一个儿子,养了那么大,讲抓就抓了。”

  赵大栓蹲下来,又站起来,来回走了两步。

  “侬跟老陈讲一声,要伊搭把手就讲一声。”

  “侬自家都顾不上了,还顾别人?”

  “顾得上顾不上另讲,闲话勿能不到。老陈以前帮过我,我勿能装勿晓得。”

  老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“行,我帮侬带话。”

  赵大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码头方向走。

  码头离他住的地方不远,走过去一刻钟。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,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。

  早上的码头还没开始上工,吊车安安静静立在那里,铁臂伸向天空。

  工人三三两两蹲在货堆旁边抽烟,有的手里捏着油条,油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
  赵大栓站在马路对面,隔着一条街往里面看。

  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看见老宋从码头里面走出来,穿着灰布棉袄,手里夹着烟,缩着脖子,一边走一边咳嗽。

  赵大栓迎上去。

  “宋师傅。”

  老宋抬起头,看见是他,脚步慢了一下。

  “大栓?侬哪能来了?”

  “宋师傅,我跟侬讲个事。码头上还缺人勿?我想回来。”

  老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。

  纱布还缠着,边缘发黄,浸着一圈干了的血渍。

  老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

  “大栓,勿是我勿帮侬。

  钱监工走辰光放了话,讲侬手脚勿干净,啥人用侬跟啥人没完。

  新来个管事姓孙,跟钱监工是连襟,侬讲伊哪能用侬?”

  “我手脚干勿干净,侬还勿晓得?

  我干了十二年,啥辰光出过差错?

  那次是跳板上泼了水,我脚底下打滑,箱子摔了,勿是我故意个。”

  “我晓得,我晓得。”老宋拍了拍他的肩膀,

  “可是我搭人家讲勿上闲话啊。

  侬自家去问问?说不定伊看侬干了这么多年,给个面子。”

  “给个面子?伊连我是啥人都勿晓得,给啥面子。”

  老宋没接话,把烟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
  咳完了,他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了碾。

  “侬去十六铺问问吧。那边人多活也多,说不定能碰上机会。”

  赵大栓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  十六铺码头比他老码头大,人也多,扛包的推车的记账的喊号的混成一片,声音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
  赵大栓在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,才见到管事的。

  管事的姓林,瘦高个,戴眼镜,说话斯文。

  “侬哪个码头的?”

  “老码头的,干了十二年。”

  “哪能勿干了?”

  赵大栓张了张嘴,想说“摔了一箱瓷器”,话到嘴边又变了。

  “钱监工看我不顺眼,把我开了。”

  林管事看了他一眼,目光扫过他的手和腰。

  “受过伤没有?”

  “没有。这点皮外伤,勿碍事。”赵大栓把手缩到背后。

  林管事没追问,朝那边货堆努了努嘴。

  “侬先去搬两趟试试。搬得了就留下,搬不了就走人。”

  赵大栓跟着一个年轻人到了货堆旁。

  箱子看上去不显眼,却十分沉,一箱少说有七八十斤。

  他弯下腰,用肩膀顶住箱底,咬牙站了起来。腰上的旧伤被扯动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  他咬着牙没吭声,一步步往跳板上走。跳板颤颤悠悠的,踩上去一晃一晃的。

  箱子压在肩膀上,手腕上的伤口勒得生疼,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  箱子搬完了。

  他蹲在地上喘气,喘得厉害。

  林管事走过来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
  “侬回去吧。”

  赵大栓猛地抬起头。

  “林管事,我再搬两趟——”

  “勿是我勿留侬,侬个腰勿行。万一在跳板上摔了,我可担勿起。

  到辰光出了事,算侬个算我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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