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做什么?"老陈看着他,眼睛在黑暗里发亮,

  "咱们是情报线,不是救济站。

  你的任务是摸情报,不是发粮食。粮食的事,有别的线管。"

  "别的线?"宋怀远苦笑了一下,

  "别的线在哪儿?

  我天天在商会,看着孙老板囤粮,看着刘老板叫苦,看着山田征粮。

  粮食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,运去北边,养日本人的兵。

  咱们的人呢?

  饿死的饿死,逃难的逃难,吃糠的吃糠。

  我留过学,学的是经济,讲的是市场,可现在这市场——"他手指戳着桌面,"是枪管里的市场!"

  他说不下去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里头空了。

  他把烟盒捏扁,扔进角落的垃圾桶,发出轻微的响。

  老陈不说话,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"怀远,"老陈说,"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

  我也难受。

  但咱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摸清运输计划,让红党的游击队把货轮沉了。

  货轮沉了,粮食运不出去,山田就得重新筹,这一来一回,至少拖一个月。

  一个月,能救多少人?"

  宋怀远点点头,没说话。

  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走进夜色里。

  弄堂里黑着,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。

  他踩着积水走,水里有冰碴子,踩上去咯吱响。

  他走到街口,看见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收了,炉子灭了。

  只剩一堆灰烬,在冷风里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。

  他站在街边,看着那缕白烟,袅袅地升起来,散了。

  ——

  法租界公董局的限购通知贴在麦兰捕房门口,白纸黑字,盖了红章。

  米粮供应紧张,即日起限量供应,每家每户凭门牌号买米,每日限五斤。

  第二天,米店门口排起长队。

  杏儿早上七点到的,米店在霞飞路拐角,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。

  她排在队尾,前面是个穿棉袍的老太太,手里拎着布袋子,不住跺脚取暖。

  "姑娘,你也来买米啊?"老太太回头,脸上皱纹纵横,"排了多久啦?"

  "刚到,您呢?"

  "一个多钟头了,冻煞人了。"

  老太太把手缩进袖口,"屋里厢五口人,五斤米够啥?粥汤薄得来能照见人影子,一人一碗清汤水,喝完尿都么得。"

  杏儿笑了:"您说话倒风趣。"

  "风趣啥呀,实话呀。"老太太摆手,

  "米价又涨脱了,上礼拜四十二,今朝四十五了。再这样下去,吃糠也吃不起,要吃土了。"

  "您屋里没存粮?"

  "存粮?"老太太苦笑,

  "去年存了二十斤,开春就么得了。

  现在日日买,日日不够,日日排队。我这条老命,排得来排不来还讲不定呢。"

  队伍往前挪。

  太阳升高了,光白晃晃的,照在身上没有暖意。

  杏儿看着米店门口的麻袋,袋口扎着,不晓得还剩多少。

  轮到她时,伙计抬起头,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:"卖完了。"

  "卖完了?"杏儿往前凑,"我排了一个钟头!"

  "排两个钟头的人也有。"伙计摆手,

  "明朝请早,一开门就来。

  今朝没米了,明朝有没有还讲不定。

  你要么去华界看看,华界有米,五十一块一石,你买伐?"

  "五十一块?"杏儿瞪眼,"抢钞票啊?"

  "抢钞票?"伙计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温度,"现在么得钞票才抢钞票,有钞票还抢啥?回去吧,明朝请早。"

  杏儿手里攥着空布袋,站在原地。

  后面的人挤上来:"还有伐?"

  "没了没了,明朝请早!"伙计开始收摊,门板一块一块往上装。

 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。

  一个中年男人骂起来:"册那,米都让日本人运走了,阿拉吃啥?吃屎啊?"

  "排队排队!"巡捕过来,警棍在空中晃,"再吵统统抓起来!"

  "抓起来?"那男人更凶,"抓起来阿拉有饭吃啊?牢里管饭啊?"

  巡捕没接话,警棍往下一劈,砸在男人肩上。男人踉跄一下,旁边的人拉住了他。

  "算了算了,"有人劝,"跟他硬来吃亏的,走伐。"

  人群散了,像一锅煮沸的粥泼在地上,四处流淌。

  杏儿跟着散了,沿着霞飞路往西走。

  路过一家面包房,黄油和面粉的香气飘出来,她咽了口唾沫,加快脚步。

  她没回尚贤里,拐到宪兵队对面,在街角茶馆坐着等叶静姝。

  茶馆里人声嘈杂,她叫了壶最便宜的茶,坐在角落里慢慢喝。

  旁边两个男人说话,她竖着耳朵听。

  "听讲哦?华界那边有人饿煞了,倒辣街边,巡捕拖走,掼到乱葬岗去了。"

  "啥地方个乱葬岗?"

  "闸北呀,荒地高头,随便挖个坑,衣裳都么脱就埋了。

  没碑,没名,就一堆土,野狗还来刨。"

  "作孽哦,饿煞还么得棺材板……"

  她等到晚上八点,叶静姝才出来。

  穿着大衣,围着围巾。

  "杏儿。"

  "姐,"杏儿站起来,拍了拍棉袄上的灰,

  "米价又涨了,排队买不到。

  外头难民越来越多,弄堂口蹲了好几个,冻得直哆嗦。

  华界那边有人饿煞了,扔在乱葬岗,野狗还刨土。"

  叶静姝没说话,拉着她的手走出茶馆。

  她们沿着街边走,路灯昏黄。

  路过一个巷口,里面蹲着几个人,裹着破棉被。

  一个小孩从棉被里探出头,脸冻得发紫,嘴唇裂了口子,渗着血。

  眼睛亮亮着,但没有乞求,只有一种麻木的等待。

  叶静姝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小孩。

  小孩也看着她,眼神没有变化。

  "先回去。"叶静姝说,声音轻,"让我想想。"

  她们走到尚贤里18号门口,叶静姝停下来。

  "我不进去了。"叶静姝说,"你回去照应石头和妞妞。粮食的事,明天我找你。"

  她转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  杏儿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看不见了,才推门进去。

  屋里石头趴在桌上写作业,铅笔沙沙响。

  妞妞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根木炭,在破纸上画画。

  "杏儿姐,"妞妞抬起头,"你看我画的猫。"

  杏儿走过去,蹲下来。

  纸上画着一只猫,圆脑袋,尖耳朵,尾巴翘着。

  "真像,"杏儿摸了摸妞妞的头,"叫啥?"

  "雪球,"妞妞眼睛发亮,"白的,欢喜辣雪高头打滚。"

  "好,雪球。"杏儿站起来,"你继续画,我去烧饭。"

  她走进厨房,石头抬起头:"杏儿姐,买到米了?"

  "没买到,卖完了。"杏儿系上围裙,"今朝吃粥,粥里多放点菜,充充饥。"

  石头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写作业。

  铅笔在纸上划过,沙沙的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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