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
  叶静姝端起汤喝了一口。

  “有个姓石井的中佐,从司令部来的。

  他问了我是谁,还夸我日语好。”

  周妈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“日语?”

  “嗯。香港教会学校学的。”

  叶静姝的汤碗挡着半张脸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
  那当然是假话。

  她的日语,是系统签到抽来的。

  那是在城外端哨卡的头几天,一天深夜签到抽卡抽到的。

  不是“语言包”那种生硬地往脑子里塞单词,而是像她本来就学过一样,开口就能说,落笔就能写,连日本人的俚语和口音都能模仿个七八分。

  那之后她每隔十天签到一次,陆续抽到了英语精通、德语精通。

  周妈点了点头,把碗收了,没再多问。

  叶静姝进了屋,关上门,没有开灯。

  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葡萄架上,影子落在窗户纸上。

  ——

  一个午后,叶静姝在家。

  王杏儿去菜市场了,周妈在灶房里收拾碗筷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阵,擦干手出来倒水喝。

  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

  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  叶静姝走到院子里,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一个瘦削的老人,驼背,穿灰布褂子,头发白了多半,戴着一顶旧毡帽,手里拄着拐棍。

  她打开门,没让开,站在门槛里面。

  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慢慢摘下毡帽。

  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凹进去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

  “您是?”

  叶静姝问。

  老人嗓子发干,声音沙哑:

  “我姓陈,叫陈伯安。

  我是你父亲沈仲和的朋友,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。”

  叶静姝心里一紧,这个名字不在背景材料里,可能是真有其人,也可能是试探。

  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。

  “你父亲,”老人顿了一下,眼眶红了,

  “他走的时候,我不在。

  我从安徽赶回来,已经晚了。

  他的后事是你叔叔办的。”

  叶静姝知道他说的“走”是什么意思。

  背景材料里写过沈仲和在上海病故,沈云卿在香港读书,赶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。

  她低下头没说话。

  老人以为她在伤心。

  “您先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开了门。

  周妈正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,看见老人愣了一下,把水放在桌上,又回灶房端了一碟子花生米出来。

  “您坐,喝口水。”

  她搬了把椅子放在葡萄架底下,扶老人坐下,又把水递过去。

  老人接过去喝了两口,捧着碗盯着叶静姝的脸看。

  “眼睛像你爹,鼻子像你娘。”

  叶静姝坐在他对面。

  “您跟我爹,是怎么认识的?”

  “做买卖认识的,你爹做进出口,我做丝绸。

  那时候上海的生意人,谁不认识谁。”

  他说了几个名字、几条路,说得很具体。

  叶静姝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跟背景材料对照,材料上没有这些名字。

  “您后来怎么去了安徽?”

  老人低下头。

  “日本人来了,铺子没了。

  我带着你婶子去安徽投亲,路上你婶子病死了。

  儿子被抓了劳工,到现在也没找着。

  我打听了很久,才打听到你来了北平。”

 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,链子断了,用一根麻绳系着,递过来。

  “你爹送我的,那年你满月。”

  叶静姝接过去打开,表盖内侧嵌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一对男女抱着一个婴儿。

  她没见过这些人,但照片是真的,旧得发黄。

  “我母亲呢?”

  叶静姝问。

  她想知道这个老人知道多少。

  老人的嘴哆嗦了几下。

  “你父亲走了以后,你母亲身体就一直不好。

  后来也没了。你一个人从香港回来,不容易。”

  他知道的太多了。

  背景材料上的信息,他全知道。

  但这不够,特高课的人也能查到这些。

  “我爹后来怎么样了?”

  老人低着头,声音发闷:

  “日本人占上海的时候,你爹的铺子被征了。

  他不肯跟他们合作,被带走过一次,放出来以后身体就不行了。

  拖了几个月,没熬过去。”

  叶静姝攥着怀表,没接话。

  陈伯安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塞进叶静姝手里。

  纸条不大,边角磨得起了毛,字迹歪歪扭扭的,笔画都在抖,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下来的。

  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
  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,

  “儿子没了,铺子也没了。

  但我不是废人。

  上海那边,还有几个老朋友,你要是去了上海,遇到难处,拿这个去找他们。

  姓周,叫周德祥,你叫他周叔就行。

  他跟你爹是老交情,当年你爹帮过他大忙,你去找他,他不会推辞。

  做药材生意的,门路广,人也稳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叶静姝。

  “你一个人在北平,身边没个长辈照应,我不放心。

  我在北平也认识几个人,城东永和堂药铺的掌柜老宋,跟我喝过几年茶。

  你有事找他,报我名字就行。”

  叶静姝攥着纸条,没说话。

  纸条上的名字和地址,一笔一划写得很重,纸背都凸起来了。

  陈伯安拄着拐棍站了一会儿,像是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两下,最终没说出来。

  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  没有回头,背对着她,声音很轻。

  “你好好过,有什么事,来找我。”

  “我记下了,谢谢陈伯!”

  然后他走了。

  拐棍点在青石板路上,笃、笃、笃,一声一声远了。

  叶静姝站在门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。

  风吹过来,葡萄架上的叶子沙沙响。

 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,叠好,收进空间里。

  叶静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
  周妈正在收拾桌子,把水碗和花生米碟子端进灶房。

  叶静姝跟进去,把怀表放在灶台上。

  老人姓陈,叫陈伯安。

  他说的那些话,做的那些动作,甚至他掏怀表时手上的老茧和断了的指甲,都像是真的。

  但叶静姝不能凭“像”就信。

  周妈拿起怀表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

  “你信他?”

  叶静姝没回答。

  “东西是真的,人未必。”

  周妈的声音很轻,

  “他从哪里打听到你的住址?

  他一个从安徽来北平讨生活的老人,谁告诉他你住在这儿?”

  “王太太。”

  叶静姝说。

  周妈没接话。

  叶静姝靠在灶台边上,把那几层关系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。

  王太太带她参加晚宴,日本人知道了她。

  王太太跟商会的人来往,商会的人知道她。

  商会的人知道陈伯安要找沈仲和的女儿,陈伯安找到商会,商会的人告诉他地址。

  “我先按真的对待。”

  叶静姝说,“留个心眼。”

  周妈把怀表推过来。

  “收好。不管他是真是假,这块表是真的。”

  叶静姝把怀表攥在手心,硌得手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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