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征是在第二天拿到消息的。

  上面写着四个字:林已伏诛。

  贺征把纸条看了三遍,划了根火柴点着,看着火舌把纸舔成灰。

  他靠在后堂那把旧藤椅上,闭上眼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  ——

  重庆,军统局本部。

  戴笠把刚从北平发来的密电看了两遍,搁在桌上。

  “林茂源死了。

  叛变不到半个月,在特高课层层保护下死了。”

  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
  “心梗?你信吗?”

  秘书站在对面,没敢接话。

  戴笠把电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影子。北平站报上来的代号。”

  “影子?”

  秘书忍不住问了一句,

  “局座,这个代号……北平站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?”

  戴笠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贺征报上来的。他的人。”

  他把电文放在桌上,端茶杯,茶凉了,皱了皱眉搁下。

  “林茂源住的小楼离宪兵队两百米,门口有人站岗,出门有车接送。

  就这样,人还是死了。

  连个伤口都没有,日本法医鉴定是心梗。

  心梗能把活人从层层保护里摘出来?”

  秘书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  戴笠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
  “贺征手下有这个人,怎么以前没报过?”

  秘书说:“可能是……刚发展的?”

  戴笠弹了弹烟灰。

  “刚发展的就把林茂源给办了?

  这胆子,这本事,你见过?”

  秘书不说话了。

  戴笠把烟叼在嘴里,翻着桌上的文件,似是在查什么,又似只是让烟燃着。

  “告诉贺征,这个人他给我看好了。”

  秘书应了一声,

  “奖金从优,档案绝密,通报嘉奖,照常发,按最高标准。”

  秘书说:“那这个人的身份……”

  戴笠打断他。

  “有人问,就说‘影子’具体是谁,北平站也不知道。”

  秘书点了点头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

  戴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
  “你告诉贺征,这个影子,他要是留不住,就让人。

  别把人埋没了。”

  秘书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  戴笠靠着椅背又坐了一会儿,把烟灰缸里的烟头拨了拨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  窗外雾很大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,按铃叫秘书。

  “再加一条。”

  戴笠说,“告诉贺征,影子的奖金个人拿。不用充公。”

  秘书愣了一下,“局座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  戴笠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林茂源的事,是规矩能办成的吗?”

  秘书立刻闭了嘴,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
  戴笠坐到椅子上,把那根掐灭的烟又点着了。

  北平,军统站。

  报务员把译好的电文递给贺征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。

  贺征接过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  “锄奸有功,通报嘉奖。

  执行者代号‘影子’,奖金已汇,档案绝密。”

  他念出声来,声音不大。

  报务员站在桌边,没走。

  “站长,这个影子……到底是谁?

  能把林茂源从特高课的保护圈里摘出来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
  这人得是什么来路?”

  贺征把电文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

  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  报务员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转身走了。

  贺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从抽屉里又拿出那封电文看了一遍。

  他把电文凑到烟头上点着,看着火舌把纸舔成灰。

  北平站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了,但林茂源死了,他手里那条线就断了,不会再往下挖了。

  能保住剩下的人,已经是万幸。

  至于这个“影子”,目前不能再用了。

  她的位置比林茂源重要得多,留着比用了更有价值。

  林茂源死后的第三天,城南一家小酒馆里,几个伪政府的小科长凑了一桌。

  桌上有花生米、酱牛肉、一壶烧酒。

  坐在主位的是警察局的韩科长,四十出头,脸圆肚子大,平时在局里吆五喝六,今天倒了酒就叹气。

  “你们说,林茂源这事,真的是心梗?”

  对面坐的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周主任,瘦长脸,戴金丝眼镜,手指细长,握着酒杯不喝。

  “法医说是心梗。

  心梗这东西,你说是就是,你说不是也不是。

  解剖报告又没给咱们看。”

  旁边管运输的刘队长把筷子搁下。

  “解剖?特高课那帮人什么时候解剖过?

  人死了就往医院一送,医院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
  谁敢问?”

  韩科长压低声音。

  “我听说,林茂源死之前,跟山本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‘经济总署有问题’。”

  周主任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。

  “山本跟你说的?”

  “山本能跟我说?我是听治安军那边传的。”

  韩科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  “他们说林茂源怀疑经济总署有军统的人,还没来得及往下挖,人就死了。

  你说巧不巧?”

  刘队长端起酒杯一口闷了,把杯子往桌上一墩。

  “巧不巧?太巧了。

  他刚怀疑经济总署,人就没了。

  心梗?哼,谁信谁傻。”

  韩科长看了刘队长一眼,又看了看周主任。

  “你们说,这事是谁干的?”

  周主任把酒杯端起来,没喝,又放下了。

  “不管是谁干的,这人厉害。

  林茂源住的地方离宪兵队两百米,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,出门有车接送。

  就这样,人还是死了。

  你说咱们这些人……”

  他没把话说完,但桌上几个人都听懂了。

  韩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,也不知道是酒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  刘队长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,手有点抖。

  “你们说,经济总署那个打字员,叫什么来着?姓沈的那个?”

  刘队长忽然问了一句。

  韩科长愣了一下。

  “沈云卿?你怎么突然提她?”

  “我听说她是从上海来的,英文好,日文也好。

  王怀仁的老婆介绍进去的。”

  刘队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
  “林茂源来之前,山本专门问过她的事。

  你说好端端的,山本问她干什么?”

  周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慢慢戴上。

  “山本问她,说明山本怀疑她。

  可是林茂源死了,她还在经济总署坐着。

  这说明什么?

  说明人家没事,是山本自己疑心病重。”

  韩科长点了点头。

 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
  桌上的花生米还剩下半盘,酱牛肉切得厚薄不匀,烧酒已经温了。

  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重,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,又同时低下头。

  刘队长拿起酒壶,发现已经空了,把壶搁下,用手拍了拍膝盖。

  “算了算了,”他说,

  “吃饭吃饭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
  韩科长夹了一颗花生米,这次塞进了嘴里,嚼了嚼,咽不下去,就含在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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