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审讯结束后,叶静姝回到工位。

  前襟上那口唾沫已经干了,留下一小块暗色的印子。她拿湿毛巾擦了几下,擦不掉,索性不弄了。

  中午去食堂。

  打饭的时候,后面两个人在聊天。

  一个说:“天津港那条船,听说什么都没剩下。”另一个说:“山本大佐也在船上。”

  第一个压低声音:“上面压着不让传,底下早就传开了。”

  “到底谁干的?”

  “还不知道。但特高课那边已经疯了,这事儿不可能善了。”

  叶静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,低头吃饭。米饭有点硬,菜是白菜炒肉片,酱油放多了,咸。

  下午石井没有再找她。

  到点了,叶静姝收拾好东西,下楼,叫了一辆黄包车。

  她没有回公寓,跟车夫说了一个地址。

  城隍庙一带人多热闹,卖香火的、卖小吃的、卖杂货的,挤挤挨挨。

  叶静姝下了车,穿过人群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窄,两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。

  她在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下来。

  店面不大,橱窗里摆着毛笔、砚台、宣纸。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老陈文具”。

  叶静姝推门进去,门轴响了一声。

 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圆脸,戴圆框眼镜。

  叶静姝走到柜台前。

  “先生,有湖州的笔吗?”

  老陈看了她一眼:“湖州的笔没有。徽州的墨要不要?”

  “什么徽州?”

  “老胡开文的。”

  “那来两块。”

  老陈点了点头,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块墨,包好递给她。

  然后拉开里间的门:“楼上还有几刀宣纸,上来看看?”

  叶静姝跟着他上了楼。

  楼上是个小阁楼,堆着纸箱子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窗户上挂着布帘子。

  老陈把布帘拉上,转过身看着她。

  “孤舟?”

  “是。”

  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,像是还没缓过来。他伸出手,叶静姝握了一下。

  “陈维山,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
  “沈云卿。”

  老陈松开手,摘下眼镜擦了擦,戴上,又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我一直以为,”他顿了一下,“孤舟是个中年男人,很沉稳的那种。”

  叶静姝笑了一下:“很多人都是这么以为的。”

  老陈摇了摇头,自己笑了:“没想到是个小女娃。”

  “小女娃也能干大事。”

  老陈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  他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:“你在北平干的事,我都听说过。今天见到你本人,比我想的还要厉害。”

  “那些都过去了”

  老陈点了点头,不再说这个。

  “你的任务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先站稳脚跟,熟悉宪兵队的情报系统。

  不着急出手,有消息我会找你。”

  叶静姝点头:“好。”

  老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,这才放松了一点。

  “你听说了吗?天津港的事。”

  “报纸上看到了。”

  “炸得好啊。”

  叶静姝说:“可惜不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。”

  老陈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:

  “谁干的不知道,听说炸完之后,海面上漂的全是碎木头,连块整板都没剩下。”

  叶静姝没接话。

  老陈叹了口气,摘下眼镜擦了擦:

  “可这么大的事,日本人不会罢休,特高课那边已经疯了。

  干这事的人,不知道能不能藏得住。”

  他戴上眼镜,看着叶静姝:

  “你说,这得是多少人干的?踩点、装药、撤退,少说也得一个班子。”

  叶静姝说:“能干出这种事的人,应该早就想好后路了。”

  老陈点了点头:

  “但愿吧。这年头,能出一口恶气不容易。可真出了一口恶气,又怕出气的人出事。”

  叶静姝没说话。

  老陈摆了摆手: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你先回去,有事我会找你。”

  老陈摆了摆手。

  叶静姝转身下楼,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
  她走出巷子,混进城隍庙的人流里,绕了两圈,确认没有人跟着,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公寓。

  火车上。

  杏儿靠在窗边,半睡半醒。

  硬座车厢里人很多,空气混浊,有一股汗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酸臭。

  旁边坐着一个做生意的中年人,对面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。小孩一直在哭,女人哄了半天也不停,只好解开衣领喂奶。

  天早就黑了。

  车厢顶上的灯泡昏黄昏黄的,照得人犯困。杏儿闭着眼睛,但没睡着。

  她把车票从口袋里摸出来,看了一眼。

  明天才能到。

  旁边的中年人掏出一张报纸,就着灯光看。报纸上是天津港爆炸的新闻,头版,标题很大。

  他看了几眼,折起来塞进口袋,嘟囔了一句:“炸得好啊。”

  声音很小,但杏儿听见了。

  她没睁眼。

  ——

  叶静姝上午没有翻译任务,她在工位上整理了几份旧文件。

  走廊里有人经过,说话声比前两天大了些——天津港那件事的热度没下去,反而越传越凶。

  “听说特高课那边换了一拨人在查。”

  “换谁都没用,连块整板都没捞着,查什么?”

  “山本大佐的家属已经从东京过来了。”

  “那又怎样?人死了还能活过来?”

 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又飘远了。叶静姝没抬头,手里的笔没停。

  中午去食堂。

  打饭的时候,后面两个人在说:“上海这边也在查,所有码头都封了。”

  “查谁?炸船的人早就跑没影了。”

  “话不能这么说,万一在上海呢?”

  “在上海又怎样?你知道是谁?”

  叶静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。白菜炒肉片,酱油还是放多了,咸。

  下午石井没有找她。

  到点了,叶静姝收拾好东西,下楼,叫了一辆黄包车。

  她要去给杏儿租个房子。

  中介行在法租界一条弄堂口,门面不大,玻璃橱窗里贴着一排排出租信息。

  叶静姝推门进去,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,操着带宁波口音的上海话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房子。

  叶静姝说了要求:小单间,便宜,干净,法租界。

  男人翻了翻簿子,报了两个地址。叶静姝选了一个,拿了钥匙,自己去看。

  房子在一条巷子的尽头,一栋旧楼的二楼,一间小单间,带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窗户朝南,能照到太阳。叶静姝看了看,觉得还行。

  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
  霞飞路的街灯还没亮,巷子里灰蒙蒙的。叶静姝拐进一条窄巷子,准备从另一条路回去。

  巷子窄,两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墙根堆着垃圾。

  叶静姝走了几步,听到里面有声音。

  “快拿来!松开手!”

  “凭啥给你,要松你先松!”

  “是我先瞅见的!”

  “东西落我手里就是我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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