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完澡后,李卫东擦着头发。

  林秀英拿过衣服去洗了。

  等两人都忙完手里的活,夜已经深了。

  棚户区里,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。

  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扫过夜空,有些工地还在赶工。

  他们溜达到张建国家。

  张建国还没睡,正蹲在门口抽着大前门香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  看见他们来,他起身招呼:“来来,坐,正好水刚烧开。”

  屋里,阿珍婶子正在灯下补衣服,针线在粗布上穿梭。

  灯光线昏黄,映着她专注的侧脸。

  小儿子张智勇已经睡了,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
  李卫东和林秀英在矮竹凳上坐下。

  张建国从铁皮暖水瓶里倒出热水,冲进那个粗陶茶壶。

  茶叶是便宜的碎茶叶了,泡出来的茶水颜色深褐,带着粗粝的苦涩味。

  三个人低声聊着天。

  张建国说起今天去收废品时听到的消息,布吉那边新开了个电子厂。

  招女工,包吃住,一个月能拿一百五。

  阿珍婶子插嘴说,隔壁棚的阿花想去,但她男人不让,说女人家跑那么远不安全。

  两家人正聊着天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
  先是急促的脚步声,踩在碎石路上“啪啪”作响,接着是粗鲁的喝骂声,用的是普通话:

  “站住!还跑?!”

  棚寮里的人都探头向外看去。

 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。

  只见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跑着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,一个穿着破洞的汗衫,脸上都带着新鲜的淤青,嘴角渗血。

  他们神色惊慌,不时回头看。

  后面跟着几个骂骂咧咧、穿着类似制服但又不完全正规的男人,手里拿着橡皮棍。

  “稽查队的!”有人低呼。

 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

  有的人甚至都要往山里跑了。

  但这情况,有人看出不是来查暂住证的。

  查证通常是一车一车地来,人数更多,动静更大。这次只有四五个人。

  很快,林凤娇带着两个小弟过来了,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衫,深灰色裤子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,迎了上去:

  “咦,这不是王队?这是怎么了?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。”

  为首一个黑脸汉子用棍子指了指那俩年轻人:“林凤娇,这两个,在外面扒窃!人赃并获!一路跑这里来,要带回去审查!”

  那两个年轻人吓得直哆嗦,其中一个带着哭腔:

  “没有啊……我们就是……就是在工厂后面的垃圾堆捡点废品……不知道那是……”

  “嫂子,救救我们……”另一个朝林凤娇投去哀求的目光。

  林凤娇脸上的笑容不变,眼神却迅速扫了一眼黑脸汉子和他手下人的表情。

  她朝身边的小弟阿强使了个眼色。

  阿强穿着的确良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立即会意,转身快步往铺仔方向去了。

  林凤娇心里明镜似的。

  真要抓人,哪会容他们一路跑回棚寮区?

  稽查队的摩托车比人腿快多了。

  这分明是追着过来“讨说法”的。

  要么是那俩小子真偷了不该偷的东西,触了哪路神仙的霉头;

  要么,就是对方借题发挥,来“敲打敲打”的。

  她上前一步,似乎不经意地挡住了黑脸汉子进一步抓人的路线,声音压低了,带着熟稔的意味:

  “王队,辛苦辛苦。这两个后生仔不懂事,初来乍到,越过了界,可能真是捡错了。

  你看,这大晚上的……要不,先让他们在寮里反省,我好好教育他们,该赔的钱赔给人家,明天再带他们去队里认错?”

  这时,阿强回来了,手里拿着个黑色塑料袋,半透明,能隐约看到里面是两条香烟的轮廓。

  他快步走到林凤娇身边,递了过去。

  林凤娇一边说,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塑料袋,手指在袋口轻轻一捏,露出里面香烟的红色包装,是“红双喜”。

  她将袋子塞进黑脸汉子手里。黑脸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,手掌握住袋子,掂了掂分量。

 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,但语气还端着:“阿娇,不是我不给面子。最近上面抓得紧,这种偷鸡摸狗的事,影响很坏。但我们都是老相识了,所以才好说话。”

  “是是是,王队说得对。我一定严加管教,保证没有下次。”

  林凤娇笑着点头,又从口袋里掏出半包万宝路,抽出一支递给黑脸汉子和身后三个人,自己也点上一支。

  火柴划亮,瞬间照亮两人对视的脸。

  黑脸汉子深吸一口烟,吐出灰白的烟雾,终于松口:

  “行吧,看在你面子上,这次就算了。以后要是再发现……”

  他转头对那两个瘫在地上的年轻人喝道,“那是何南人的东西,记住了?!”

  “听见了听见了!谢谢同志!谢谢嫂子!”

  两个年轻人如蒙大赦,连连鞠躬。

  黑脸汉子又扫了一眼院子里噤若寒蝉的众人。

  灯泡光和手电筒的光线下,一张张脸孔写满了紧张、畏惧和小心翼翼。

  他挥了挥手里的橡胶棍:“都散了!晚上别到处乱跑!”

  说完,带着手下转身走了。

  脚步声渐远,手电筒的光柱在土路上晃动,最终消失在棚寮区西面下山路的拐角。

  人群安静了几秒,然后“嗡”的一声,议论声才像解冻的河水般重新流淌起来。

  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低声骂那俩惹事的,有人摇摇头回屋去了。

  那两个年轻人瘫坐在地上,后怕地抹着冷汗,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
  林凤娇脸上的笑容淡去,恢复了平时的精明与冷淡。

  她看着那俩人,语气没什么温度:“进来,把事情说清楚。那条烟钱算在你们头上。再有下次,我也保不住你们。”

  人群里,李卫东和林秀英对视了一眼。

  李卫东低声对张建国说:“叔,我去看看。”

  张建国点点头:“去吧,听听也好,长见识。”

  李卫东起身,林秀英也默默跟上,像猫一样,走在他身边半步后。

  有些好奇的、或者想摸清门道的,也三三两两跟着往铺仔走去。

  铺仔里点着一盏二十瓦的灯泡,光线比煤油灯亮,但依旧昏黄。

  林凤娇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。

  依旧是张老旧的木桌,漆面斑驳,上面摆着个铁皮文件盒、一个印着“奖”字的搪瓷缸。

  她脸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,指间那根万宝路烟一点点燃着,也没抽。

  那两个惹事的年轻人垂头丧气地站在桌前,旁边围了几个小弟,阿强也在其中。

  门口和窗外,挤着些看热闹的人。

  林凤娇吸了口烟,吐出烟雾,才缓缓开口,也没有驱赶外面的人:

  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仔仔细细说,别漏了。”

  稍高点的年轻人,声音还带着颤:“嫂子,我们……我们真不是故意的。

  就是看草埔那边新开的工厂后面有些废品……我们就想着捡点,当废铁卖。没想到……那会是何南佬的地盘,我们刚捡了两根,就被他们的人盯上了,说我们偷东西……”

  “何南佬?”林凤娇眉头一皱,烟灰掉在桌面上,“你们跑到他们睇场的地盘去捡东西?”

  “我们……我们不知道啊。”

  另一个年轻人哭丧着脸,嘴角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发紫,“那东西就在垃圾堆边上,以为没人要……”

  “没人要?”旁边的阿强哼了一声,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,“草埔不少电子厂的废料,都是何南佬包了的!

  胡楠佬和我们朝山会都没去动。

  那些在附近收废品垃圾的,每个月都要给他们交数!

  你们去捡,没被发现自然没事,被发现了还能算了?”

  李卫东静静听着,站在人群外围。

  林秀英挨着他,目光在屋里扫过,最后落在林凤娇脸上。

  她听不太懂“睇场”、“交数”这些潮汕话,但在李卫东低声解释的情况下,大概明白是地盘和规矩的意思。

  这就是87年鹏城关外,尤其是工地、工厂周边的潜规则。

  每一片区域,几乎都有或明或暗的划分。

  本地村民、同乡会、外来组织,甚至一些有背景的公司,各自圈定。

  通过收取费用或者垄断某项生意。

  外来者不懂规矩,误入别人的“食槽”,轻则被驱赶,重则像今天这样,被扭送稽查队队,那就不是一点烟钱能解决的了。

  这“追来”的王队,也是熟人了,才好说话。

  “王队最后那句话,你们听明白了?”林凤娇弹了弹烟灰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。

  “那是何南人的东西。人家这是划下道了,这次是给我,或者说给我们会里面子,也是警告。

  下次再犯,就不是两条红双喜能打发的了。你们自己掂量掂量,是命重要,还是那几斤废铁重要?”

  两个年轻人吓得面如土色,连连点头:“明白了,嫂子!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
  “两条红双喜,市面价加跑腿费,五十块。”林凤娇报出一个数字。

  87年,“红双喜”的价格,一些地方一条大概也就3块钱一条,但棚寮这边一条的价格是五块钱。

  两条加“跑腿费”,这个数不算离谱,但也不便宜。

  “这钱,你们俩平摊。算在你们头上,后面还我。有意见吗?”

  两个年轻人嘴唇哆嗦着。

  五十块,已经不少了。

  但哪敢有意见,不是林凤娇,他们都被带走了,他们点头:“没……没意见,谢谢嫂子帮忙。”

  “行了,出去吧。记住这个教训。”林凤娇挥挥手,像是赶苍蝇。

  两人如蒙大赦,赶紧退了出去,挤开门口的人群消失了。

  林凤娇没立刻散人。

  她又吸了口烟,目光扫过屋里屋外这些面孔。

  烟雾在她脸前缭绕,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
  “无论是谁,特别是新来的,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,“眼睛放亮一点,手脚干净一点。

  想赚钱,门路多的是,但别去碰那些有主的东西。

  修电器也好,走街边摆小摊也好,哪怕去工地搬砖,挣的都是辛苦钱,但安稳。

  没本事就别想着走捷径,这地方的捷径,下面可能就是坑,埋了你们也没人会知道。”

  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:“有本事,就去跟何南佬、胡楠佬谈,在他们的地盘上吃饭,就得上供。真以为那些钢筋水泥和电子垃圾能白捡?散了!”

  众人默默点头,陆续散去。

  这些话,既是经验之谈,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和警告。

  在这个混乱又生机勃勃的地方,想要立足,光有手艺和胆量还不够,必须看懂并遵守那些水面下的规则。

  从铺仔离开,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。

  棚户区的灯火星星点点,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依旧在夜空中扫动,巨大的光柱刺破黑暗,映出钢筋水泥的骨架轮廓。

  喧嚣渐渐平息。

  走在回去的路上,张建国叹了口气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疲惫:

  “现在地盘划得越来越清楚了,捡点破烂都得看人脸色。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。”

  “不然呢?”旁边一个同行的汉子接话,他叫阿炳,也是潮汕老乡,在工地做泥水工,是有暂住证的。

  他吸了口手里快燃尽的丰收牌烟,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,“这地方,人多,东西也多,但来钱的门道就那么些。

  有本事的吃大头,没本事的吃苦头。

  我们在这里讨生活,就得守这里的规矩。该交的交,该认的地头要认,不该碰的线别碰。不然……”

  他没说下去,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。

  不然,鹏城河或者梧桐山,说不定就多了个无名尸或无名坟。

  每年在外面“消失”的人,不知有多少。

  林秀英一直安静地跟在李卫东身边,听着这些用潮汕话和带口音的普通话混杂的对话。

  有些词她听不懂,但那种压抑的、小心翼翼的生存氛围,她能真切地感受到。

  这和她熟悉的武林规矩不同。

  武林讲的是道义、是功夫高低,而这里,讲的似乎是更赤裸的势力、金钱和地盘。

  还有来自官方的“规矩”。

  没有去张建国家,在路上就分开,直回他们那间小屋。

  在李卫东掏出钥匙时,林秀英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
  李卫东回头。

  “卫东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夜风吹散,“这里,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复杂。”

  李卫东看着她清澈眼眸,放缓了语气,也轻声说:

  “嗯,是复杂。但不管哪里,都有它的活法。我们小心点,一步步来。先把脚跟站稳。”

  他推开木门,门轴发出熟悉的“吱呀”声。

  他侧身让林秀英先进屋。

  然后他也进屋,反手带上了门。

  木门合拢,将关外的夜晚,暂时关在了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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