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嗤嗤”的锯割声在屋里格外清晰。

  铝屑纷纷落下。

  锯了八根引向器,长度从最长的一米二递减到最短的六十公分。

  又锯了一根一米三的做反射器。

  主杆暂时用一根较粗的铝管代替。等明天林秀英砍回竹子再换。

  接下来是打孔。

  要在主杆上打一排孔,用来固定引向器。

  但是打孔需要钻头。

  这点李卫东下午就想到了,特意去林凤娇的铺仔借了台手摇钻。

  那台手摇钻是铸铁的,黑沉沉的很有些年头,握柄的木把被磨得光滑锃亮,钻头是钢的,虽然旧,但保养得不错。

  林凤娇看他真要捣鼓东西,没收押金,只说用完还回来就成。

  李卫东固定主杆,一手稳稳按住铝管,一手摇动钻柄。

  钻头“吱吱”地啃进铝管,铝屑打着旋儿冒出来,带着金属特有的焦味。

  他摇得很慢,要确保每个孔都垂直,大小一致。

  打孔、打磨毛刺、用砂纸抛光切口。

  林秀英忙完灶台和碗筷的收拾,洗完澡后,也换上今天新买的那套深蓝色工装服,走过来看。

  工装很合身。

  上衣略宽松,衬得她肩膀平直;

  裤子是直筒的,长度刚好,显得腿笔直。

  粗布衣裳掩盖不住的挺拔身姿,在这套简洁的工装衬托下,显出一种干净利落的美。

  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个简单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。

  李卫东抬头看了眼,手上动作没停,笑了笑:“好看。这样一来,你干活练武也方便,穿得也舒服点。”

  林秀英听到他的话,心里没来由地欢快了几分。她浅浅笑道:

  “谢谢卫东哥。你忙你的,我……我也去练会儿字。”

  她走到工作台一角。

  拿出本子和铅笔,继续学习字典上的字。

  一些不懂的,她没有问,而是默默写下来,等他忙完后再问。

  她学得很认真。

  李卫东继续手里的活。

  他将引向器一根根用螺丝固定在主杆上,间距严格按照计算好的尺寸,误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内。

  反射器装在最后,与最后一根引向器的距离也仔细测量。

  阻抗匹配部分,他用那截铜管弯了个精巧的U形环,烙铁温度调得刚好,焊锡流动,在馈电点形成一个圆润牢固的焊点。

  整个过程持续到晚上十点左右。

  虽说鱼骨天线外面也有卖,但要二三十块钱,没必要。

  能省的钱省下来,除了必须要花的,其余存着,能早点办证。

  外面棚户区早已一片寂静。

  大部分人家为了省电省油,早已熄灯入睡。

  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光,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或夫妻压低嗓音的交谈。

 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依旧在夜空中扫动,巨大的光柱在黑暗映出钢筋水泥的骨架。

  棚屋里,林秀英已经练完字,收拾好纸笔。

  她坐在自己那边的小凳上,双手托腮,安静地看着李卫东忙碌。

  电视看不到人影,早就关掉了。

  但她听着隔壁张婶家里,收音机放的《射雕英雄传》的说书故事,却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
  电视里的、说书里的,那些武功,那些飞檐走壁、掌风凌厉的画面,让她既熟悉又陌生。

  熟悉的是江湖恩怨;

  陌生的是那些武功,还有那些玄乎的“内功”、“真气”。

  内练气是有的,但她从小练的是实打实的南拳,讲究下盘稳,出手快,力从地起,气也能运用一些,但绝不是什么真气。

  师傅常说“拳脚无眼,功夫在身”,从没说过什么“真气外放”、“隔山打牛”。

  说书里,郭靖一掌推出,龙形气劲呼啸而出!

  这在她看来,近乎神话。

  她也想不明白,真气是怎么练的,又是怎么打出去的。

  这超出了她对“武功”的认知范畴。

  虽然说书都是夸大的,但她觉得有些传说未必是假的。可能是自己资质愚钝。

  只不过,她见李卫东一直在专注地弄那堆金属管子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显然全神贯注。

  她便没问这些说书的真假,只是双手托腮,一直陪在旁边看着。

  李卫东需要什么工具,她递过去;

  他额角冒汗,她递过毛巾;

  铝屑落了一地,她默默扫干净。

  话不多,但存在感很强,像屋里另一盏安静却温暖的小灯。

  到夜里十一点多,天线的骨架成型了。

  八根引向器像一排整齐的肋骨,等间距地固定在主杆上,反射器装在最后,整体呈一个狭长的“鱼骨”形状。

  在摇曳的烛光下,这简陋的手工制品,铝管反射着光,铜焊点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竟有几分工业的、粗粝的美感。

  “差不多了。”李卫东直起腰,长长舒了口气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和手腕。

 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颈椎和手腕都僵了。

  “明天找个地方架起来试试。如果效果不好,再优化。”他自言自语般说道。

  目光在那副鱼骨天线上流连。

  林秀英也站起身,看着那副银光闪闪的、奇怪又精致的金属架子,又看看李卫东疲惫但眼睛发亮的脸,轻声说:

  “卫东哥,你先去睡吧,时间不早了,这里我来收拾。”

  李卫东确实累了。

  从上午去布心村送修好的风扇,中午赶回来,下午去废品站淘宝、讨价还价、拉货回来再还车,晚上修电视、做天线……

  体力脑力都消耗很大。

  此刻松懈下来,倦意如潮水般涌上,眼皮都有些发沉。

  他点点头:“你也早点睡。这东西不用收,明天也要继续用。今晚辛苦你了,陪我到这么晚。”

  “我没事的。”林秀英摇摇头,声音很轻。

  今晚她其实没帮上什么实质的忙,只是陪着,看着。

  但能这样陪着,她觉得很好。

  李卫东用凉水擦了把脸,刷了牙。

  回到“卧室”区域,撩开深蓝色的隔帘,走到自己那边。

  他的床铺在右边,紧挨着工作台。

  他侧过身,面朝那面深蓝色的布帘。

  帘子那边,是林秀英的床铺。

  很近,只有一帘之隔。

  他甚至能隐约听见她那边轻微的动静。

  今晚开始,他们算是正式“分房而居”了。

  用帘子隔开两个独立的空间,各有各的床,各有各的角落。

  这本来是他主动安排的,为了给她更多隐私和尊重,也为了自己工作休息互不干扰。

  按理说,应该觉得更自在,更踏实才对。

  可是……

  李卫东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看着那道模糊的帘子轮廓。

  心里却莫名地,空落落的。

  之前七八天,虽然两人各睡一头,但毕竟在同一个空间里。

  夜里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,翻身时木板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甚至她梦里无意识的呓语。

  那些细微的声响,像背景音一样,让他觉得这个棚屋是“活”的,是有另一个人在的。

  现在,一道帘子隔开,那些声响变得模糊、遥远。

  棚屋里突然显得……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  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  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影。

 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,捕捉帘子那边的动静。

  他听见她轻轻爬上床的声音,听见被子窸窣的摩擦声,听见她似乎调整了一下枕头,然后……安静了。

  只有屋外的虫鸣。

  李卫东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觉。

  明天还有很多事。

  要维修电视,做天线主杆,要测试天线效果,修好后要带林秀英去服装店买贴身衣物……

  都是正事,要紧事。

  可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帘子那边。

  她现在睡着了吗?穿着那套新工装睡,还是换了别的?

  那床花被子,够暖和吗?

  这些念头毫无由来,却挥之不去。

 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。

  而帘子那边,林秀英同样没有立刻睡着。

  她躺在柔软厚实的新被子里,鼻尖萦绕着新棉布淡淡的气味。

  被子很暖和,但她却觉得……有点太安静了。

  之前那些夜晚,能听见李卫东睡觉的声响,翻身时候的声响。

  那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,像是黑暗里无形的锚,把她固定在这个陌生的时空。

  现在,帘子隔开了视线,也似乎隔开了声音。

  她只能隐约听见他那边翻身时木板床的轻微“吱呀”,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却格外清晰。

  她侧过身,面朝那道深蓝色的帘子。帘子不厚,也透光。但屋子关了灯后,很暗。

  哪怕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,也没法看出大致的轮廓。

  他就在那边,一帘之隔。

  这么近,却又好像……有了点距离。

  她想起晚饭时他夸她穿工装好看时,眼里那抹温暖的笑意;

  想起他专注地锯铝管、打孔时,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;

  想起他完成天线骨架时,疲惫却发亮的眼睛。

  也想起他细心地挂帘子、分隔空间时的认真模样。

  心里那点因为“分房”而产生的、莫名的空落感,忽然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。

  那不是疏远,恰恰相反。

  正是因为尊重,因为在意,他才会花心思去布置,去给她独立的空间。

  这份细心,比单纯的“靠近”,更让她觉得……珍贵。

  卫东哥,是个好人呢。

  她轻轻吁了口气,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,只露出眼睛,继续看着那道深蓝色的帘子轮廓。

  窗帘外,月色朦胧。

  远处棚户区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灭。

  87年鹏城关外的秋夜,深沉而静谧。

  在这个用帘子新隔出的、小小的“两房”里。

  两个年轻人,隔着一道深蓝色的布帘,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,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对方隐约的动静,想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心事。

  都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“安静”。

  但也都在慢慢适应,这新的、更有界限却也似乎更紧密的相处方式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李卫东那边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。

  他终究是太累了,睡着了。

  林秀英听着那熟悉的呼吸节奏,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渐渐平息。

  她也闭上眼睛。

  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,要去砍一根又直又长、结实耐用的竹子。

  卫东哥说,那是天线的主杆。

  虽然她还是不太懂天线到底是什么。

  但只要是他要的,她就会去做好。

  就像他细心为她布置这个家一样。

  她也想帮他,把他想做的事情,一件件做好。

  带着这个念头,她也沉入了睡乡。

  淡蓝色的塑料布帘外,“厅”里,那副刚刚成型的鱼骨天线静静靠在墙角。

  铝管在从窗口漏进的稀薄月光下,泛着幽冷的微光。

  清晨五点半,天还蒙蒙亮,梧桐山脚下弥漫着一层薄薄的、青灰色的雾霭。

  林秀英已经醒了。

  她轻巧地起身,尽量不弄出声响。

  深蓝色的工装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的木箱上,她换上那身自己穿过来的旧衣服——上山砍柴干活,还是舍不得穿新的。

  撩开竹纹隔帘,外间“厅”里还暗着,能看见墙角那副鱼骨天线的轮廓。

  李卫东那边没有动静,应该还在睡。

 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,打开门后,关上,在外面悄然洗漱,然后再开门进来。

  喝了杯水,取下挂在墙上的柴刀。

  刀是新磨的,刃口雪亮,又背上竹篓,里面放了麻绳和一块旧麻布。

  推门出去,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潮湿,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和露水气味。

  棚户区大部分人家还睡着,只有零星几处响动。

  那是更早起的人去干活的。

  她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后山走。

  晨雾在树林间缭绕,像一层薄纱。

 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鞋面。

  她脚步轻捷,按照记忆,踩在落叶和松针上,几乎无声。

 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来到一片毛竹林。

  竹子长得茂密,一根根笔直向天,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。

  前阵子应该还有台风过境,吹倒了不少竹子,横七竖八地躺在林间空地上。

  但没有柴刀,她也就没带这些竹竿回去。

  林秀英仔细挑选。

  要一根长的,直的,手腕粗细,做天线主杆。

  她走到一根倒伏的毛竹前,蹲下身检查。

  竹子约莫三米多长,青绿色的竹皮还带着湿润,没有虫蛀,也没有明显的裂痕。

  粗细正好。

  她抽出柴刀,试了试刃口,然后对准竹根部位,用力砍下。

  “梆!梆!梆!”

  清脆的砍伐声在山林间回荡,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,“扑棱棱”飞走了。

  竹质坚硬,但她力气大,手法准,几刀下去,竹子应声而断。

  她又削去枝杈,剥掉多余的竹叶,一根光溜溜的、笔直的竹竿就出来了。

  她掂了掂,很沉,但结实。

  不着急带回去,而是开始练功。

  刚刚砍竹子,当做是热身了。

  等天色亮了,她走到自己这两天布置的陷阱位置。

  但可惜,没有发现野鸡之类的踪迹。

  随后砍柴,用麻绳捆好,背上肩。

  至于竹竿太长,一头拖在地上,她调整了一下角度,就扛在肩膀上往回走。

  这些重量,对她来说还算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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