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”

  霍时安才一回到府里,就听到了四方说起林霜晨时沐浴,竟用簪子割腕,欲要自戕,心几乎凉了半截。

  他声线紧绷,压着翻涌的戾气,“怎么不早派人告诉我?”

  四方跟在身后,“您今日巡防当值,小的怕耽误了世子正事,而且……而且林姑娘情绪不稳定,小的怕……”

  “小的怕您见了她,她再一时激动,闹出更大的乱子就不好了。”

  他这番话说完,霍时安当即顿住脚步,面色有些不善,“你的意思,是本世子逼得她自戕吗?”

  这次四方低下头,没再言语。

  他想说,不然呢?

  整个侯府上下,现在谁不知道林姑娘是您的心尖肉,除了世子逼迫,现在谁还敢给林姑娘半分脸色瞧。

  不说旁人,就说乌金院另外那三位,近来安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  就连侯夫人现在也不管乌金院的事儿,可以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  霍时安见四方不答话,凌厉的眸子沉了下去,胸中翻涌着躁意,抬手扯了扯衣领,旋即踏步上了台阶,推开房门。

  吱呀——

  房门被打开,刚有几分惺忪睡意的林霜猛地起身,看着霍时安踏步进了屋内,眉眼间划过一抹憎恶之色,旋即垂下了眸子。

  这么快,就又到晚上了吗?

  林霜下意识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,确实已经是日暮西斜。

  霍时安难得没有直接走到林霜身侧,将人捞到身边,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,两人对视良久,他方才开口。

  “受伤了?”

  林霜垂眸不语,好半晌才沙哑着嗓音开口道:“你想要做就赶紧做,做完我要睡觉。”

  挣扎不过,她现在只希望能够速战速决,尽快结束。

  明明两人面对面坐着,偏林霜眼底根本就没有他,半分交谈的欲望都没有。

  霍时安本就烦躁的心绪,几乎要被这漠然点燃,可目光扫过她腕间缠得严实的白纱,那股戾气又硬生生被按了回去。

  “林霜,我们谈谈。”

  谈谈?

  林霜下意识看了霍时安一眼,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,这三年以来,都是她伺候着霍时安,他说,自己听着。

  今日竟然说要跟她谈谈?

  霍时安指尖微曲,轻叩着梨花木的扶手,急促的声音彰显着主人的心情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  “跟在我身边三年,难道就因为几个月前我将你送给闻征做外室,所以才起了逃跑的心思?”

  “你明知道当时我是不希望太子和端王的事情牵连你,此事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
  他接连问了三个问题,却没有一个是林霜愿意回答的,而霍时安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,自顾自的继续说道:

  “林霜,这些年我身边只有你一个女人,你应当明白我的心思。”

  “除了离开我,你要什么,我都能给你,别再闹了,好不好?”

 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霍时安应当是生平第一次,软了语气,甚至透着些许的乞求。

  站在廊下,竖着耳朵偷听的四方都惊呆了,什么时候,世子竟然也会如此低声下气的哄人?

  这下林姑娘应当会心软了吧?

  只可惜四方想错了,林霜面色依旧如常,不为所动,“我只想离开。”

  “林霜!”

  霍时安强忍着的怒气,此时几乎要遏制不住,“我与你好好说话,你非要不识好歹吗?”

  “世子?”

  外面忽地传来四方的声音,“闻公子带人来了,要硬闯乌金院,小的拦不住。”

  闻征?

  林霜忽地抬头,眼底不可抑制地划过一抹希冀与欣喜之色,所以他竟真的愿意帮她。

  反观霍时安,眼睁睁看着方才林霜还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,此时却眸光灼亮,心头妒火与戾气交织,忍不住冷笑一声。

  “你真的以为,他能带你走?”

  “也罢。”

  见林霜并不言语,霍时安缓缓站起身,将林霜从椅子上拽了起来,旋即揽着她的腰肢贴向自己,薄唇凑到她耳畔,低声道:

  “既这么想见他,我就带你过去瞧瞧,也好让你彻底死心。”

  霍时安揽着林霜的腰肢,指尖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肉里,每一步都踏得沉稳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
  两人行至院门口,林霜一眼便瞧见闻征一身月白锦袍,身姿挺拔地立在院前。

  “林姑娘!”

  闻征瞧见林霜的一瞬间,下意识地上前迈了一步,旋即视线便落到她腕间刺眼的白纱,眉心轻蹙。

  “你受伤了?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几分愠怒地看向霍时安,“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?”

  “闭嘴!”

  霍时安沉了沉眸子,却无法反驳,“林霜是我的人,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。”

  “是不是多管闲事,你应当清楚。”

  闻征不进反退,“我今日过来,便是要带林姑娘离开。”

  此话一出,霍时安眉梢微动,一旁的四方赶紧站出来打圆场,“闻公子,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
  “林姑娘今日是不小心划伤了手腕,世子疼林姑娘还来不及呢,怎么会伤害林姑娘呢。”

  “闻公子,你……”

  明川上前一步,扯着四方的衣领将人拽开,警告似的瞥了四方一眼,“我家公子跟世子说话,有你什么事儿?”

  “你带她走?”

  霍时安嗤笑一声,“那便瞧瞧,你有没有这个本事,从我侯府抢人!”

  他话音才落,府中侍卫已悄然而至,持刀环立,将众人团团围住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
  林霜下意识的皱眉,有些担忧地看向闻征。

  闻征眉眼温和,朝着林霜微微颔首,示意她放心,他今日既来了,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。

  “时安,我这两日调了林姑娘的全部卷宗,包括林淙夫妇当初将林姑娘卖给侯府的契书。”

  “林淙夫妇并非她亲生爹娘,却行贩卖良人为奴之事,已然触犯齐律,当以略卖罪论处。”

  他说着,从明川手中接过文书,递到了霍时安面前,“来之前,我已经将此事报至京兆府,将林淙夫妇羁押下狱。”

  “此案定罪后,林姑娘卖到侯府的身契,自始便作废了,也就是说,林姑娘一直都是良籍,而并非侯府的奴籍。”

  霍时安脸色微变,捏着文书的手攥紧了几分,“此文书,若是三年前倒还有用。”

  “可如今她是我的通房丫鬟,便是并非奴籍,也是我霍时安的房中人。”

  听到这话,闻征的眉眼愈发温和了几分,“时安,你常在兵部行事,的确不知晓户部的规矩。”

  “户部只认文书,只有妻妾才会在户部文牒之上,通房丫鬟,只是府中的称谓罢了,并未在户部记档,因而在户部那边只认婚书与纳妾文书。”

  “通房,也只是府中的丫鬟,仅此而已。”

  闻征说这话的时候,略扫了眼匣子中的文书,继续道:“我翻遍了户部与林姑娘相关的所有文书,侯府并未有关于林姑娘的纳妾文书记录在册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,在律法之中,林姑娘既非你霍时安的妾室,亦非侯府奴婢。”

  “因而你今日之举,视为囚禁良家女子,官府可以以‘劫持’罪论处,流三千里。”

  说到此处,闻征将装着所有文书的匣子合上,看向霍时安,“时安,我不想与你为难。”

  “所以你今日是将林姑娘放了,还是我去请京兆府与大理寺的人来?”

  霍时安盯着那一匣子文书,指节泛白,手中的薄纸几乎要被他攥碎,“所以你今日为了她,是一定要与我撕破脸了?”

  闻征立在原地,月白锦袍不染半分尘嚣,语气平静道:“时安,我希望你不要再执迷不悟。”

  “呵~”

  霍时安忽然低笑一声,周身气势凌厉,“那你便将京兆府与大理寺的人都请来,本世子倒要看看,你们今天能不能将人带走。”

  此话落下,侯府的侍卫们已然蓄势待发,刀锋映着暮色,泛着冷光。

  “你疯了?”

  闻征没料到事到如今,他已经搬出国法,霍时安竟然还不放人。

  “霍时安,你清醒些,今日若你强行留人,明日京兆府的公文便会递到侯府,御史台的奏折便会呈到御前。”

  “临阳侯侯府世子,囚禁良家女子,就算陛下宽宥,端王虎视眈眈,会放过你?百姓悠悠众口,你堵得住?”

  “你要拿侯府百年清誉和前程做赌注吗?”

  霍时安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身侧的林霜,声音沙哑,“你要跟他走吗?”

  “是。”

  林霜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没有半分犹豫,“霍时安,放我走。”

  “你!”

  霍时安只觉喉中一阵腥甜,强压下去,沉声道:“放了你,跟闻征在一起?你做梦!”

  “现在你说不定已经有了我的骨肉,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吗?”

  铮——

  刀剑出鞘,霍时安从侍卫腰间拔出佩刀,旋即手腕翻转,强塞进林霜手中,“既然这么想走,那就动手。”

  林霜垂下眼眸,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刀剑,又想起了自己刚被抓的那日,她用匕首捅进了他的腰腹。

  “我是没办法眼睁睁放你走的,想走,就只能先杀了我。”

  听着霍时安偏执的话,一旁的闻征皱眉,语气忍不住重了几分,“时安,你够了!”

  “来啊!”

  霍时安的声音透着几分执拗,他就想看看,林霜是不是真下得去手,狠得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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