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京城红绸满城,红妆十里,热闹非凡。

  临阳侯府世子霍时安大婚,迎娶兵部侍郎嫡女纪明裳,仪仗从侯府一路铺至街尾,礼乐声震得整条长街都在颤。

  百姓挤在两侧看热闹,纷纷去抢撒过来的喜钱,赞美声不绝于耳。

  纪明裳坐在喜轿内,羞的面红耳赤,眼底藏不住的光彩,今日过后,她就是世子夫人了。

  这般想着,她的手下意识地摸进了袖中,攥紧了那枚青玉瓷瓶。

  林霜,并非我心狠,要怪就怪世子心中有你,只有除掉你,我未来才可以安枕无忧。

  前厅礼乐骤响,赞礼官高声唱喏,“落轿!”

  霍时安身着一袭朱红色喜服,翻身下马,面容冷硬,眼底没有半分新郎官的喜悦之色。

  他抬手掀开轿帘,任由纪明裳的柔荑探出来,落在掌心,旋即将人扶着下了马车。

  红绸分别塞进两人手中,一步步跨进了侯府大门。

  坐在宾客位置上的秦枫给自己倒了杯酒,看着前厅身着大红喜服的两人,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。

  “这酒不错,你觉得呢?”

  他朝着同桌的闻征举了举杯,眼底戏谑,“闻公子怎的兴致寥寥?莫不是看着世子大婚,心里也动了念头?”

  “依我说,闻太傅也该给闻公子定一门亲事了,京城诸多贵女,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?”

  闻征淡淡抬眸,并未接话,他在等礼成之后,要尽快赶去小院,护送林霜离开京城。

  厅内礼乐骤然高奏,赞礼官高声唱喏: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  纪明裳含羞垂眸,盈盈一拜。

  喜帕垂在半空中,她静静等着霍时安俯身,可等了片刻,身前之人却纹丝不动。

  她听到满室笑语,悄无声息弱了下去。

  纪明裳心头一紧,指尖攥得更紧,珠翠下的眉眼掠过一丝慌,却仍强撑着笑意,低声唤:“世子……”

  霍时安没有做声,他指尖微微一攥,喜服上的金线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
  不知为何,心口突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,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,要离开他。

  高堂之上,侯夫人脸色一滞,旋即低声唤道:“时安?”

  一众宾客的目光都凝在了他身上,霍时安回过神来,捏着红绸的手攥紧了几分,旋即深吸一口气,将突如其来的不安情绪尽数敛去,缓缓弯腰拜了下去。

  “礼成!”

  侯夫人见此,这才松了口气,旋即笑着朝着众宾客们道:“时安平日里沉稳持重,如今成了亲,倒是高兴得慌了手脚。”

  宾客们也附和地笑了起来,一场短暂的小插曲就此轻描淡写揭过。

  闻征见此,撂下手中的茶盏,站起身便欲要往外走,却被秦枫自身后叫住了。

  “洞房还没闹呢,怎么急着走?”

  “不了,府里还有要事,秦公子玩得尽兴。”

  闻征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纠缠,随口应付了一句,便朝着侯府的正门离去。

  秦枫站在原地,眸底晦暗难辨,旋即朝着身边的小厮喊了一声,“潭严,派人跟上去瞧瞧。”

  挚友大婚,他不留到最后,反而行色匆匆,必有蹊跷。

  ……

  霍时安大婚,侯府的丫鬟小厮,连带着侍卫都得了喜钱,唯独守着小院的几个侍卫,什么都没捞到,几双眼睛盯着毫无动静的小院,眼睛都酸了。

  “我听王澄说,府里今日备了好酒好菜,连陈年的花雕酒,侯夫人都赏赐下来,连带着每人一吊钱。”

  “咱们也真是倒了霉,偏偏被世子派来守这么个破地方。”

  说话的侍卫半蹲在树梢上,看着屋内还未熄烛火,一道窈窕的人影透在窗上。

  “你说世子都大婚了,这林姑娘还能得宠吗?”

  “也不知她清高个什么劲儿,世子宠幸,府里多少丫鬟求不得,她非要这么一哭二闹的。”

  另一名侍卫站在墙后的阴影处,声音压低,“行了,少说几句,世子和林姑娘也是咱们能议论的?”

  “这不是赏银没捞到,连口酒都喝不上,闲得慌嘛。”

  正抱怨着,远处有人提着食盒走来,朝几人低声唤道:“你们几个守院子辛苦。”

  “侍卫长吩咐,给你们送些酒菜和今日的喜赏,人人有份,都沾沾喜气。”

  方才满腹牢骚的侍卫第一个冲了过去,看着食盒内传来的香味,还有陈年的花雕酒,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。

  “太好了,难为侍卫长这时候还惦记着咱们。”

  另一名侍卫伸手接过赏钱,往后退了半步,并未接酒喝,“喝酒误事,世子吩咐我们盯着林姑娘,别闹出什么岔子来。”

  “嗐,这能有什么岔子?”

  抱怨的侍卫掰了一个鸡腿塞到嘴里咬了一口,旋即又抱起一坛子酒,再次飞上树梢。

  “放心,我在上面盯着,不会出问题的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再次看向院中依旧亮着的烛火,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道:“这林姑娘,八成是听见世子大婚的消息,正后悔哭呢。”

  否则怎么窗前的影子一动未动?

  而此时,被侍卫误以为正黯然神伤、垂泪到天明的林霜,此时早已经换好了衣裳,背着包袱,搭了梯子偷偷地从院内溜了出去。

  闻征的马车早就停在巷口不远处,见她出来,这才松了口气,“林姑娘,上车吧。”

  “我让明川护送你出城,约莫三日后就能到峄城,届时到码头走水路,三个月就能抵达苏州了。”

  “多谢闻公子。”

  林霜攥紧包袱,心头一热,便要屈膝行礼,对她来说,闻征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的,与救命之恩无异。

  “林姑娘不可!”

  闻征抬手便托住了她的手臂,“早便说过了,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,只记得日后到了苏州,记得来信,好叫我知晓你平安。”

  林霜重重点头,“好。”

  “另外,这是我的随身玉佩,若是遇到了难处,便去汇通钱庄,可以随意支取银子,也可传信与我。”

  原本闻太傅就已经给了她一枚玉佩,如今闻征又拿了他的麒麟玉佩给自己,林霜当即就要推辞。

  闻征却不容她拒绝,强行将玉佩塞入她手中,随即掀开马车帘,低声催促她上车,“时辰不早了,若是再不走恐怕要来不及。”

  听到这话,林霜不敢耽搁,一头钻进了马车,明川手中马鞭高扬,旋即马车辚辚向前。

  她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夜色中长身玉立、目送她离去的闻征,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涩意,轻声道:

  “闻公子,再见。”

  看着马车驶入沉沉夜色中,彻底消失不见,闻征才收回视线,悬着的心稍稍落下,忽地听到不远处谁先喊了一声。

  “不好了,走水了!”

  走水?

  正准备离开的闻征忽地顿住脚步,下意识地顺着方才传来的声音望了过去,就见火光冲破夜幕,映成红霞,正是林霜方才离开的小院。

  他眉心一沉,转身快步朝小院方向走了过去。

  “怎么回事儿?”

  等他走过去的时候,侯府的几名侍卫已经在救火了,但几乎微乎其微,有侍卫想要冲进去,却浓烟滚滚,房梁已经砸了下来。

  方才在树梢上喝酒吃肉的侍卫脸都白了,“我真的一直在盯着小院,林姑娘就坐在窗边一动未动,也不知这火怎么就突然着了?”

  “现在怎么办?”

  另一名侍卫脸色肃然,“还能怎么办,赶紧回府禀报世子。”

  闻征听着几人的对话,看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就彻底被烧成焦炭的房屋,心中一阵后怕。

  方才若是再晚一些,林姑娘岂非就真的葬身火海了?

  夜色中,火光映着他沉冷的眉眼,无端升起一阵寒意,“先去禀报京兆府与大理寺,让他们派人来即刻调查。”

  若非有人暗中动手脚,火势绝不可能起得如此之快,叫人来不及反应。

  侯府的侍卫一愣,可转念又想到闻征的身份,又与世子有旧,便也没反驳,领命而去。

  ……

  “世子,世子!”

  今日霍时安大婚,四方原本想拦住急匆匆闯进来的侍卫,就听他语气急促道:“林姑娘出事儿了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四方这下不敢阻拦了,若是旁的要紧事也就罢了,偏是这一桩,倒让他不敢插手。

  只好低声问道:“出什么事儿了?”

  侍卫脸色惨白,低下头道:“林姑娘的院子忽然走水,我等……我等没将人救出来。”

  “外头吵什么?”

  霍时安早就听到了屋外的动静,身上的喜服还未脱掉,推门走了出来,眉眼含霜。

  “出了何事?”

  四方略一沉思,到底还是快步上了台阶,站在廊下恭恭敬敬地将方才侍卫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霍时安脸色倏然沉下,“那都还愣着做什么?赶紧去救人!”

  话音未落,他已大步迈下台阶,冷声道:“备马,快!”

  “世子?”

  屋内的纪明裳听到动静,扯下头上的盖头就冲了出来,一把抓住了霍时安的手腕。

  “世子,今日是你我大婚之夜,你做什么去?”

  霍时安回头,垂眸看着被攥住的衣袖,眉峰紧蹙,旋即抬手拂开她的手,沉声道:

  “抱歉,我回来再与你解释。”

  “不行!”

  纪明裳声音尖锐了几分,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袍,在霍时安凌厉的眸光中,下意识后退半步,却依旧不肯松手,颤声道:

  “世子有要紧事,我不拦着,但……但至少喝了合卺酒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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