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溪觉得冷。

 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像是整个冬天都灌进了身体里。

  她想动,手脚却不听使唤,嘴唇干裂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,连吞咽都疼。

  耳边嗡嗡作响,有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。

  “……死丫头……还不起来做饭……懒到骨头里去了…”

  尖刻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刮。

  沈鹿溪猛地睁开眼。

  入眼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花板,几根发黑的木梁横在头顶,墙角有蛛网,窗户纸破了个洞,冷风顺着洞口直往里灌。

 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,身下垫的褥子薄得能摸到炕面,身上盖的被子也薄,边角还有好几个破洞。

  这个地方……

  沈鹿溪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
  她认得。

  这是沈家村,沈家老宅,二房住的那间小屋。

  窗外透进来的光是春天的光,明晃晃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
  院子里有鸡在叫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。

  沈鹿溪缓缓抬起手。

  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。

  她记得这只手。

  这只手挖过野菜,搓过衣裳,挨过打,最后在荒野里攥着一把干草,怎么都攥不暖。

  “沈鹿溪!你是聋了还是死了!”

  院子里的骂声又炸开了。

  是祖母王氏,王桂花的声音。

  沈鹿溪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她没聋,也没死。

  她死过一次了。

  二十岁那年的冬天,她活活饿死在逃难的路上。

  最后的粮食也被大房和奶奶抢走。

 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,爹早就病死了,娘在过河的时候被人挤下去淹死了,沈小满发高烧,她找不到药,眼睁睁看着弟弟在怀里断了气。

 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的记忆。

  寒冷,饥饿,还有越来越凉的身体。

  沈鹿溪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压下去了。

  她活过来了。

  老天爷把她扔回了十四岁。

  院子里的骂声还在继续。

  王桂花中气十足,一句接一句,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词。

  赔钱货,吃白饭的,懒骨头。

  沈鹿溪掀开被子坐起来。

  她的头有点晕,胃里空荡荡的,四肢发软。

  这具身体明显亏了很久,瘦得厉害,手腕细的一只手就能圈住。

  她撑着炕沿站起来,踩上地面的时候脚底冰凉,鞋是破的,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。

 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  柳荞娘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,看见她站着,赶紧快走两步:“鹿溪,你醒了?昨儿个你烧了一夜,可吓死娘了。快坐下,先喝口粥。”

  柳荞娘三十出头的年纪,看着却像四十多,脸色蜡黄,眼角有细纹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,衣裳上打了好几个补丁。

  沈鹿溪看着她,喉头一紧。

  这是她娘。

  前世在河边被人群挤下去,再也没上来的娘。

  “娘。”沈鹿溪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
  柳荞娘把粥碗塞到她手里:“先喝粥,别说话。你这一烧,嗓子都哑了。”

  粥很稀,米粒数得清,汤水寡淡,一点油星都看不见。

  沈鹿溪端着碗喝了一口,温热的米汤滑进胃里,空了不知道多久的胃突然抽了一下。

  她差点掉眼泪。

  不是因为粥难喝,是因为前世到最后,她连这样一碗稀粥都喝不上。

  “沈鹿溪到底出不出来!”王桂花的声音又炸了。

  柳荞娘脸上的温柔一下子变成了紧张,压低声音说:“你奶在外头呢,你赶紧喝完出去露个面,别惹她。”

  沈鹿溪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
  “娘,我知道了。”

  她推门出去。

  院子不大,正房三间归大房住,东厢两间归二房,西厢放杂物。

  院子中间有一口水缸,缸边站着一个矮胖的老太太,手里拄着根拐棍,三角眼瞪得溜圆,正冲这边撒气。

  王桂花。

  沈鹿溪的亲祖母。

  前世,就是这个老太太收了周员外二十两银子,把她卖去当小妾。

  她娘跪在地上求了一夜,王桂花一拐棍敲在她娘腿上,骨头当场就断了。

  沈鹿溪看着王桂花的脸,把这些记忆一条一条从脑子里翻出来,然后整整齐齐地收好。

  不急。

  这辈子,她有的是时间。

  “奶,我来了。”她走过去,语气平平的。

  王桂花上下打量她一眼,嘴一撇:“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,你当自己是大小姐呢?灶房的柴还没劈,猪还没喂,你大伯母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你倒好,装病躺着享福!”

  沈鹿溪没吭声。

  前世的她会低着头,小声说“我这就去”。

  这辈子她不想说这句话了,也不想跟王桂花吵,没意义。

  跟一个铁了心要卖孙女的人讲道理,不如跟院子里那只鸡讲。

  她直接转身去了灶房。

  灶房里,大伯母赵翠屏正坐在灶台边嗑瓜子,锅是冷的,灶膛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,柴火倒是堆了一堆在墙角,整整齐齐的,一根没少。

  所谓“忙得脚不沾地”,就是坐着嗑瓜子。

  赵翠屏看见沈鹿溪进来,瓜子壳往地上一吐:“哟,大小姐终于肯起来了?我还以为你要躺到过年呢。”

  沈鹿溪扫了她一眼,没搭理,弯腰抱了一捆柴火开始生火。

  赵翠屏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以前沈鹿溪被她这么一说,不是红眼就是低头,今天怎么跟没听见一样?

  “我跟你说话呢,你聋了?”赵翠屏提高了声音。

  沈鹿溪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,用火折子点着,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
  “大伯母,火生好了,锅给你。”

 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  赵翠屏愣在原地,瓜子壳掉在膝盖上都没察觉。

  这丫头今天不对劲。

  沈鹿溪出了灶房,穿过院子,走到自家那间小屋门口。

  柳荞娘正在屋里缝补衣裳,沈小满蹲在门槛上啃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。

  沈小满今年八岁,瘦得跟猴似的,脑袋显得特别大,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,见姐姐出来,咧嘴笑了一下:“姐,你好了?”

  沈鹿溪看着弟弟,心口发酸。

  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沈小满的脑袋。

  前世这孩子烧了三天三夜,她连一碗药都找不到。

  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  沈小满放心了,继续啃饼子,啃得很用力,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,他啃一口要嚼半天。

  沈鹿溪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。

  王桂花回了正房,赵翠屏还在灶房里嗑瓜子,大伯沈大牛不知道去了哪儿,堂哥沈金宝更是连影子都没有。

  整个沈家大院,干活的永远是二房的人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在脑子里盘算。

  现在是春天。

  今年秋天,周员外会托媒婆上门,王桂花收了银子,一句话就能把她卖了。

  明年夏天,大旱。

  后年春天,北狄南侵。

  她最多有一年半的时间。

  一年半,她得攒够钱,囤够粮,找到出路,带着爹娘和小满离开这个家。

  第一步,得先搞到钱。

  没钱,什么都是空谈。

  沈鹿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山,山上有野菜,有草药,有茶树。这些东西在村里不值钱,拿到镇上就不一样了。

  她前世逃难的时候见过太多东西,知道什么值钱,什么不值钱。

  明天上山。

  沈鹿溪在心里定了第一个计划,转头对沈小满说:“明天姐上山,你在家看着娘,别让她干太重的活。”

  沈小满认真点头:“知道了,姐。”

  沈鹿溪又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。

  王桂花的骂声又隐约传出来了,这回骂的是沈大山,说他窝囊,说他没用,说他连大房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。

  沈鹿溪把目光收回来。

  前世她恨过,怨过,哭过,求过。

  这辈子不了。

  这辈子她只要一样东西。

  活下去,带着她的家人,好好地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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