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衡州地界的时候,队伍被拦住了。

  不是在关卡上,是在一个三岔路口。

  路口横了一根木杆子,两边各站了三个人,穿着半旧的兵服,腰间挎着刀,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
  不像正经官兵,倒像是从哪里溃散了又重新凑起来的散兵游勇。

  领头那个歪戴着帽子,嘴里叼着根草棍,看见板车过来,眼珠子一转,伸手拦住了去路。

  “站住,干什么的?哪里来的?”

  沈鹿溪让队伍停下,自己往前走了两步。

  “经商贸货的,从北边过来,往南走。”

  歪帽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又往后面的板车上瞄了瞄:“经商的?就你一个小丫头片子?商引呢?”

  沈鹿溪从怀里掏出路引,展开来亮了一下,手指头压着知府的大印那一块。

  歪帽子凑过来看了看,眉头皱了一下,伸手就要接过去。

  沈鹿溪没给他,收回手把路引揣好了:“验了就行,让个路吧。”

  歪帽子脸色一变:“谁让你收的?我还没看完呢!”

  旁边另一个兵痞子凑过来,目光落在板车上:“哥,这车上装的是什么?粮食吧?这阵子粮比金子贵,要不要查查?”

  歪帽子的眼珠子一亮。

  沈鹿溪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  这帮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路引不路引,他们盯上的是粮食。

  “我们的货都有账目,是府城陈掌柜名下的商号在走的货。”沈鹿溪语气沉了下来,“你们要是官差,按规矩验引放行就完了,要是想翻货,我可以去衡州知府衙门问问,你们属于哪个营的。”

  这话说得硬气,歪帽子的表情变了变。

  他确实不是正经官兵,是衡州城外一个团练的人,说白了就是地方上拉起来的杂牌武装,半官半匪的性质。

  敢明抢有路引的商队,这事传出去,团练头头的面子也不好看。

  可这帮人显然不死心。

  歪帽子的同伙又开口了:“哥,别听她吹,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背景?我看就是拿了张假路引唬人的。”

  歪帽子犹豫了一下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喊。

  “别拦了,让他们过去!”

  声音是从路口另一头传来的。

  所有人都回头看。

  路口那边走过来一队人马,为首的骑在马上,二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件青布长衫,腰间佩了柄窄刀。

  后面跟着七八个壮汉,挑着担子。

  歪帽子一看来人,脸色立刻变了,缩了缩脖子:“刘......刘管事。”

  骑马的年轻人走到近前,看了看歪帽子几个,又看了看沈鹿溪的队伍,开口道:“赵大头,你们又在这卡油水?团练是让你们保路的,不是让你们挡路的,再让我撞见一回,我告你们头头那去。”

  歪帽子赔着笑脸:“刘管事说笑了,我们就是例行盘查盘查……”

  “少来这套。”年轻人挥了挥手,“杆子抬起来,让人过。”

  歪帽子不敢再废话,招呼手下人把木杆子抬开了。

  沈鹿溪冲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:“多谢。”

  年轻人骑在马上,低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后面的板车和人,没多说什么,拨马让到了路边。

  队伍赶紧通过了路口。

  沈鹿溪走出去老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年轻人已经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
  柳青河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这人谁呀?怎么那帮兵痞子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。”

  “不认识,可能是本地的大户人家,或者哪个商号的管事。”沈鹿溪没深想,“不管是谁,帮了咱们一把咱记住就行了,赶紧走,别在这地界多待。”

  队伍加快了脚步,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赶。

  可没走出去多远,麻烦又来了。

  前头的路被一条河挡住了。

  不是小溪,是一条正经的河,河面少说有二三十丈宽,水流不急可也不浅。

  河上原本应该有座桥,可桥已经断了,只剩下两个石墩子孤零零地立在河里。

  柳青山站在河边看了看,回头冲沈鹿溪摇了摇头:“过不去,水深及胸,板车根本推不过去。”

  沈鹿溪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水面。

  河水浑浊,看不见底,岸边有被水冲刷过的痕迹,估计前阵子涨过水,把桥冲断了。

  “上游有没有浅的地方能趟过去?”

  柳青山顺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路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:“看了一里多地,都一样深,没找到浅滩。”

  沈鹿溪站起来,看了看河对岸。

  对岸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活动,还停着两条小船。

  “二舅,你过去问问,那船能不能渡人。”

  柳青河为难地看了看河面:“我怎么过去?游过去?”

  “你不是会水吗?”

  柳青河咧了咧嘴:“水是会,可这河瞅着不浅啊……”

  沈鹿溪看着他没说话。

  柳青河叹了口气,开始脱外面的褂子:“行吧行吧,我去。”

  他把褂子扔给柳青山,只穿着里头的短衫,蹚进水里往对岸游去。

  水确实深,到了河中间柳青河整个人都没在水里了,只剩个脑袋在水面上晃。

  好在他水性不错,扑腾了一阵子就上了对岸。

  沈鹿溪站在岸边看着他跟对面那几个人交涉,过了好一会儿,柳青河冲这边大喊了一声。

  “能渡!一趟一两银子!只渡人和轻货,板车过不去,得拆了架子才能上船!”

  一两银子一趟。

  黑得很。

  可看这架势,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
  沈鹿溪回头看了看队伍,又看了看三辆板车。

  人分两趟渡,板车拆架子分两趟渡,骡子自己游过去让刘根生牵着,加起来至少要跑四趟。

  四两银子。

  心疼是真心疼,可命比银子重要。

  “拆车!”沈鹿溪喊了一声,“把板车架子卸下来,粮食袋子先搬到岸边码好,等船过来了分批装。”

  孙大柱和李铁牛动手开始拆车架子,沈大山帮着搬粮袋。

  柳青山用随身带的绳子把骡子拴住,等人先过了再牵它下水。

  所有人都忙起来了。

  沈鹿溪站在河边,手里攥着钱袋子,盯着对岸那两条船慢悠悠地划过来。

  四两银子。

  加上之前买水买粮的花销,路上已经出去不少了。

  可是银子花了能再赚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
  船靠了岸,沈鹿溪第一个跳上去查看了一下。

  船不大,一次能装七八个人加几袋粮食,吃水线刚好。

  “老人孩子先上,壮劳力最后走。”沈鹿溪开始安排,“第一趟,外婆、李爷爷、阿青她娘和几个小的先过去,大舅在对岸接应。”

  队伍井然有序地开始渡河。

  王桂花抱着自己的破瓦罐子站在岸边,腿有点抖,嘴里嘟囔着:“这水看着怪吓人的……”

  赵翠屏搀着沈大牛站在后面,脸色也不好看。

  沈鹿溪看了她们一眼:“怕水就闭着眼睛坐船上,别站起来就行。”

  第一条船载着老弱往对岸划去了。

  沈鹿溪站在岸边,目光扫过河面,又看了看身后堆在岸上的粮食袋子。

  至少得折腾到天黑才能全部过去。

  可只要过了这条河,前面就是衡州南边的地界了,离那帮拉壮丁的越远越好。

  “快点搬,别磨蹭了!”沈鹿溪催了一声,转身去帮着把板车架子往岸边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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