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花来的时候沈鹿溪正在给薄田里的红薯浇水。

  井水越来越紧,一桶水要等大半天才能打满,她把灵泉水兑了一点进去,搅匀之后一瓢一瓢浇在红薯根部。

  薯藤蔫了大半,叶子卷成了筒状,地面干得裂了口子。

  可根部扒开来看,薯块还活着,比拳头大一些,没烂没死,就是长不大了。

  能保住就保住吧。

 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拍门声,又急又重,跟砸门似的。

  “老二家的!开门!开门!”

  是王桂花的嗓门。

  沈鹿溪放下水瓢,没急着动。

  柳荞娘从灶房里出来,看了沈鹿溪一眼。

  沈鹿溪冲她摇了摇头,意思是不用理。

  王桂花在外头砸了好一会儿,嗓子都快喊劈了,门还是没开。

  她急了,直接绕到院墙矮的那一段,踮着脚往里头看。

  “柳氏!我知道你在家!你给我开门!”

  柳荞娘站在院子里没动,擦了擦手上的面粉,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:“娘,有什么事在外头说就行,门就不开了。”

  王桂花气得脸都歪了。

  这个以前被她骂一句就哭半天的软面团,现在居然敢把门关在她脸上。

  “好啊好啊,翅膀硬了是不是!你们二房吃香的喝辣的,我们大房快饿死了,你们连门都不开!”

  “娘,分家文书上写得明白,两房各过各的,互不相干。”柳荞娘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胆怯。

  “什么狗屁文书!我是你婆婆!”王桂花声音尖的刺耳,“你们家有粮,就该拿出来!我生了你男人,把你男人养大了,你们现在过了好日子,就不认我了?”

  这时候沈大山从后院出来了。

  他手里还拎着锄头,裤腿上沾满了干泥巴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
  走到院门口,隔着门板说了一句:“娘,当初分家的时候,您老人家说的原话是'分出去就别想沾沈家一粒米一滴水,过不下去了活该饿死',您记性好,应该没忘吧?”

  门外安静了一下。

  王桂花没料到沈大山会开口,更没料到他会把原话甩回来。

  她愣了一会儿,随即嚎啕大哭起来。

  “老二啊!我是你亲娘啊!你就这么对我?你大哥被人打了,金宝欠了赌债,家里揭不开锅了,你就忍心看着你亲娘饿死?”

  沈大山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。

  他不是不心软。

  可是他更清楚,闺女说得对,大房的窟窿是他们自己挖的,填不满,也不该拿二房的粮食去填。

  “娘,我帮不了您。”沈大山说完这句话,转身往后院走了。

  王桂花在门外哭了好一阵子,见门始终没开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  沈鹿溪一直站在后院没出来。

  等王桂花的声音远了,她才走到前院,看了一眼沈大山的背影。

  他蹲在墙根底下,一个人闷头抽旱烟,烟杆子在手指间抖了两下。

  沈鹿溪没有过去安慰,只是走进灶房,给他倒了一碗凉水端出去,放在他手边。

  沈大山看了一眼碗,没说话,端起来一口气喝干了。

  “爹,你做得对。”

  沈大山抹了抹嘴,闷声应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
  这件事过去还没到半个时辰,柳青河从镇上跑回来了,一进门就嚷嚷。

  “外甥女!出大事了!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你们大房那边闹开了!”柳青河喘着粗气说,“我从镇上回来路过你们老宅,看见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在砸门,说是来收赌债的。

  你那个堂兄沈金宝,在赌坊借了高利贷,连本带利欠了八两银子,到期了还不上,人家直接来收人了!”

  八两银子。

  对普通庄户人家来说,这是个天文数字。

  沈鹿溪不意外。

  前世沈金宝也是因为赌债把大房彻底拖垮的,只不过这一世来得更早了些。

  “你大伯被打了好几下,鼻子都出血了,你奶在院子里哭天喊地的,你大伯母躲在屋里不敢出来。”柳青河摇了摇头,“那几个汉子说了,再不还钱就把人带走抵债。”

  柳荞娘听完脸色发白:“那沈金宝呢?”

  “早跑了,知道躲哪儿去了,那帮人找不到他,就冲着你大伯和你婆婆撒气。”

  沈鹿溪听完,没有任何要过去帮忙的意思。

  “二舅,这事跟咱们没关系,别掺和。”

  柳青河搓了搓手:“我知道,就是看着闹得厉害,怕他们闹完了又来找你们。”

  “让他们来。”沈鹿溪的语气平平的,“分家文书在我手里,讼师的名帖也在我手里,谁来闹都没用,那是大房自己的债,跟咱们一文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
  柳青河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了。

  傍晚的时候,沈鹿溪进了一趟空间。

  第二茬红薯的藤蔓铺了大半个灵田,长势喜人。

  她估算了一下,再过个把来月就能收了,这一茬收完又能添两三百斤红薯干。

  灵泉水每天一桶,她浇完灵田剩下的都装进陶罐存着,攒了有七八罐了。

  窑洞里的存粮她又清点了一遍。

  加上这阵子陆续买进来的,粮食总量已经逼近两千五百斤了。

  听着很多,可她心里始终有个数。

  前世的大旱从入夏持续到第二年开春,足足大半年,后面紧跟着北狄南侵,又是大半年的战乱。

  加在一起,至少要撑一年到一年半。

  一家四口加上外公家,按省着吃的标准,一天消耗四五斤粮食,一年就是一千六七百斤。

  路上如果还要接济同行的人,消耗更大。

  两千五百斤,刚刚够,没有富余。

  从空间出来,沈鹿溪坐在院子里翻账本。

  手里的现钱还有不到二两银子,粉条和腌菜酱的收入因为旱灾大幅缩水,柳河镇那边粉条包还在走货,是目前最稳定的进项。

  可柳河镇的粮铺也在涨价了。

  能买粮的窗口越来越窄。

  她合上账本,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村子里安静得不正常。

  往常这个时候,巷子里总有几个孩子跑来跑去,妇人们端着碗蹲在门口聊天,老头子们坐在村口抽烟杆子。

 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家家户户关着门,院子里连鸡叫声都少了。

 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蹲着几个晒得黑黢黢的汉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脸上全是愁苦。

  沈鹿溪收回目光,走到灶房门口。

  “娘,明过几天把地窖里的粗面拿一袋出来,再拿些红薯干,我要干大事。”

  柳荞娘放下手里的针线:“什么事?”

  “卖粮。”

  柳荞娘愣了一下:“卖?卖给谁?”

  “卖给村里人。”沈鹿溪说,“十五文一斤,比镇上便宜,每户限三十斤,先到先得。”

  柳荞娘张了张嘴,半晌才说出一句:“鹿溪,你确定?咱家的粮食够吗?”

  “够,我算过了,拿出三百斤不影响咱家吃的。”沈鹿溪看向柳荞娘,“而且我后面还有其他规划,你就放心吧,娘。”

  三百斤。

  柳荞娘咬了咬嘴唇,看着闺女的眼睛,到底没再问第二遍。

  “行,听你的。”

  沈鹿溪走回自己屋里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地图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

  粮还得囤,人还得救。

  这两件事不矛盾。

  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。

  热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干巴巴的,没有一丝水气。

  该做的事一桩也不能少。

  卖粮救人是其一,防住周员外的报复是其二,准备南迁的物资是其三。

  三件事,一件都耽误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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