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芽后第五天的清晨,叶青禾照例端着破陶碗去地里。

  蹲下身,视线扫过最先点种的那几行。

  平整的土面上,有几个极不起眼的细小龟裂。土微微隆起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。

  她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浮土。

  一根白色的芽尖露了出来。

  细得像针,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,却硬生生顶破了种皮,扎进了安朝这贫瘠的泥土里。

  “小姐!”

  阿狗提着半桶水跑过来,只瞥了一眼,眼珠子就瞪圆了,声音猛地拔高。

  “出来了!真出来了!”

  这一嗓子,把人全喊了出来。

  王婶连鞋都没提好,趿拉着跑过来,一屁股蹲在地头,盯着那根白芽,眼眶瞬间红了。

  周大和钱二也凑上前,两个大老爷们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把那芽尖给吹断了。

  种地的人看到芽,就像逃难的人看到炊烟。

  这是活路。

  阿狗激动得伸手就想去摸。

  “别碰。”叶青禾用手背挡开他的手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严厉。

  阿狗吓得一缩手。

  “芽期最娇,碰断了,这穴就废了。”叶青禾站起身,看向周大。

  “浇水不能直冲,沿穴边慢慢渗下去,记住了?”

  周大头点得像捣蒜:“记住了,姑娘,我保准比伺候祖宗还小心!”

  所有人正围着地头提气,村口突然传来动静。

  又是马蹄声,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。

  叶青禾眼神一凛,转身大步走向村口那道残破的牌坊。

  阿狗一把抓起地上的尖石头,紧紧跟上。周大和钱二对视一眼,咬咬牙,抄起削尖的木棍,也跟了过去。

  牌坊外,停着一支队伍。

  十二个人,三匹马。

  领头的正是李青山。

  他今天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上,腰间还是那把卷了刃的柴刀,但下巴抬得老高,眼神比两天前嚣张了十倍。

  “嚯,还扎了营。”李青山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圈带刺的篱笆,吹了声口哨,目光最后落在叶青禾身上。

  “丫头,有点意思。老子今天带兄弟们来安家了。”

  叶青禾站在篱笆唯一的缺口处,没接茬。

  她的目光越过李青山,快速扫过他身后的队伍。

  三匹马,肋骨分明,毛色杂乱,蹄铁磨损严重,是抢来的驮马,跑不快。

  十一个人,四个身上带着血痂,两个站着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晃。最关键的是那几个没受伤的,手里虽然拿着木棍和破铁片,但眼神根本没往篱笆里看,而是死死盯着井口的那架桔槔和远处翻好的地。

  那不是亡命徒准备拼命的眼神,那是饿极了的人,在找饭盆。

  叶青禾在心里算完了账。

  这些人不是李青山的兵,只是一群走投无路、跟着一个看起来能找到饭吃的人混的乌合之众。

  “昨天说过,这地方有规矩。”叶青禾开口了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  “想种地,可以。干活听我的,秋收粮分三成。”

  李青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一扯缰绳,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
  “三成?你做梦呢!”李青山指着身后的十几个人,面露狰狞。

  “老子今天十二个人,三匹马!你那破篱笆挡得住谁?识相的赶紧滚,这地,这井,老子全要了!”

  叶青禾没动。

  她手里的木棍随意地拄在地上,指了指外围斜插的尖桩和内层的荆棘。

  “我们六个人,守一个口。”她语气平静。

  “你十二个人,攻进来,头一拨至少死三个,伤五个。剩下的,踩进坑里崴了脚,连跑都跑不掉。”

  李青山的脸色变了变。

  “死了之后呢?”叶青禾看着他,眼神冷漠。

  “地还是我的,种子还是我的。你们什么也带不走,白搭几条命。”

  李青山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,他回头,想招呼兄弟们硬冲,可没人动。

  那十一个人站在原地,互相交换着眼神,谁也不想当那“头一拨死三个”的倒霉鬼。

  叶青禾看准了这个裂缝。

  她不再看李青山,视线直接越过他,投向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。

  “你们是跟他来的,还是自己来的?”

  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。

  “跟着他,有饭吃吗?”

  没人回答,但好几个人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  他们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李青山,又越过篱笆,看向里面那片整齐湿润的土地,和刚冒出白芽的希望。

  “三成粮,干活听安排。”叶青禾扔下最后一句筹码,转身往里走,把后背留给了这群带刀的人。

  “愿意的,进来。不愿意的,走。”

  她走得毫不迟疑。

  身后,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。

  接着,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。

 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得颧骨高耸,手里拎着根破木棍。他越过李青山的马头,低着头,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篱笆口。

  “李二狗!你他娘的干什么!”李青山急了,破口大骂。

  年轻人停住脚,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。

  “大哥,算了吧。人家说得在理。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活命吗?有规矩……就有规矩呗。”

  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周大身边。

  这就像决堤的第一个口子。

  紧接着,那两个带伤的流民互相搀扶着走了进去,然后是腿打晃的。最后,连那几个拿着破铁片的壮汉,也把铁片往腰间一别,低着头鱼贯而入。

  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十一个。

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李青山身后空了。

  他孤零零地骑在马上,牵着另外两匹瘦马,面对着篱笆口。里面,是他的十一个手下,正和叶青禾的人站在一起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
  不用打,不用杀。

  用脚投票。

  李青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他知道自己栽了,栽得彻彻底底。

  他咬着后槽牙,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走到篱笆口。

  “我也要进去。”他看着叶青禾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
  “进来可以。”叶青禾的目光扫过李青山腰间的刀和手里的缰绳。

  “条件:马归公,柴刀归公。你不带队,跟别人一样干活。”

  李青山眼角抽搐。

  “犯了规矩,赶走。”叶青禾补上最后一句。

  ……

  僵持。

  风吹过山林,带起一阵沙沙声。

  半晌,李青山猛地解下腰间的柴刀,“当啷”一声扔在地上,把缰绳往篱笆柱子上一套。

  “行。”他低着头,大步跨进了篱笆内。

  危机解除了。

  没有流血,没有死人。十八个人,三匹马,挤在两间废屋和这片不大的空地上。

  ——

  入夜。

  废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,新来的十一个人只能在屋檐下和篱笆边生火打地铺。

  叶青禾站在井边,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躺着的人。

  阿狗悄无声息地摸过来,压低声音:“姐,他不可信。”

  他的目光盯着墙角。

  李青山靠在那儿,闭着眼,但眉头紧锁,呼吸粗重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叶青禾收回视线。

  “那还收?”阿狗急了。

  “这人就是个白眼狼,早晚咬人。”

  叶青禾看着阿狗。

  “我收的不是他,是他身后那十几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那十几个人跟着他,不是因为服他,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。现在有别的地方了,他们就会选。”

  阿狗愣了一下。

  “选了之后呢?”

  “选了之后,他就只是一个人。一个人,就翻不了天。”叶青禾看向夜空。

  “但他心里一定是不甘心的,会试探我的底线。”

  “盯着他。”叶青禾吩咐道。

  “尤其是晚上。他要是敢乱动,不用请示,直接打断腿。”

  阿狗重重点头,眼神变得凶狠起来。

  叶青禾再次看向满院子的人。

  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加上她自己,整整十八个人。

  十八张嘴。

  地里的粟苗今天才刚冒头,离抽穗,离成熟,离能变成碗里的饭,还有八十多天。

  这八十多天,光靠这附近山林里的那点野菜,根本填不饱这十八个肚子。

  饿极了的人,是没有规矩可言的。

  今天能用“饭”收服他们,明天如果没有饭,他们就会变成吃人的狼。

  叶青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。

  明天,得进深山,得找到能填饱十八张嘴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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