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辰哥哥”这个称呼,顾辰浑身一僵。

  赵红绫那声音酥酥麻麻的,荡人心魄。

  这三个字如一颗大石头,重重砸入顾辰心房,震得他心神不宁。

  叫他一时半会完全开不了口。

  堂堂郡主,居然想叫流民出身的自己哥哥。

  他抬头看赵红绫,她的脸被夕阳染得通红,也不知道是光的缘故,还是别的什么缘故。

  她那双杏眼亮亮的,里面裹挟着无穷无尽的炽烈与滚烫。

  炽烈的,是熊火。滚烫的,是春水。

  燃着他的心,烧得他不敢多看。

  “你……叫我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“辰哥哥呀。”赵红绫说得理所当然:“怎么了?我以后就这样叫了。我们就算是,异姓兄妹吧。不用结拜,我嫌麻烦。总之,我就这样叫啦。”

  顾辰张了张嘴,脑海里涌出“不合规矩”和“不合礼数”。

 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被那三个字堵了回去。

  他耳根红了,最后只憋出了一句:“随你。”

  “嘻嘻。”赵红绫复又轻笑出声,眉眼弯弯如钩月,竟有几分天真之态。

  她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,她和顾辰结成异姓兄妹了。

  更大的收获则是,顾辰的耳朵,会出卖他。

  这个呆瓜,好生有趣。

  --------

  那天晚上,顾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他盯着头顶漏雨的屋顶,听着外面安阳河哗哗的水声,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。

  辰哥哥。

  辰哥哥。

  辰哥哥。

  上辈子没有人这样叫过他。

  柳若斓叫他“国公”,“大人”,“夫君”,甚至直呼其名,每个称呼都客客气气的,总让人感觉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。

  可赵红绫叫他“辰哥哥”,那三个字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。

  好似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,又让人感觉她本来就该这么叫他。

  他想起上一世的赵红绫。

  她来过安阳,也有事没事会去堤坝、农田里看着他。

  可她待了没多久就走了。

  他当时以为是路过,现在想来,她大概是想留下来,可他身边已经有了柳若斓。

  她没法留下来,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待在他身边,只能走。

  眼不见,心不烦。

  走了之后呢?她去了哪里?做了什么?有没有在某一个晚上,也像他此刻一样,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?

  顾辰把手臂枕在脑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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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崇圣四年,春末,赵红绫要走了。

  她其实不想走。

  这些天,每天早上醒来,她的第一个念头是“今天他去哪儿”。

  每天晚上睡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“他明天又去哪儿”。

 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。

  以前走到哪里,都是想去就去,想走就走,心里没有牵绊。

  可现在,她有了。

  她说不出口,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。

  她只是觉得,如果今天不走,以后心被彻底栓住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
  毕竟,有几个和安阳差不多的县城,她也想亲眼去看看。

  她站在县衙门口,枣红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,刨着蹄子。

  笛子依旧插在腰间,长剑则挂在马鞍上,一身红衣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

  赵红绫说:“哥哥,榭州一带,我还有几个县要走,周围那边也有几处灾地,是我想要去看的。”

  顾辰站在门槛里面,点了点头。

  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赵红绫看了他一眼,嘴巴勾起,笑得很好看。

  “辰哥哥,我会给你写信的,不过你大概是回不了信的,因为你收到信的时候……”

  她翻身上马,红衣一扬,枣红马长嘶一声,四蹄翻飞,沿着县衙门前的泥路,朝南边奔去。

  “我已经不在寄信的地方啦。”

  顾辰站在门口,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
  直到消失在晨光里,他才去办他的事。

  几个月后。

  雨季将要来了。

  顾辰每天天不亮就上堤,同时要督查各地庄稼,天黑透了才肯回来。

  安阳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,他带着民夫日夜巡查,哪里渗水补哪里,哪里薄弱加固哪里。

  他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,只有到夜深人静,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脑子里方才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。

  然后他就会想,她到哪儿了?下雨了吗?有没有地方住?吃得好不好?

  --------

  终于,在一个雨天,顾辰还在堤坝上巡查时,赵红绫的信封被送来了。

  驿卒浑身湿透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顾辰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娟秀且有力。

  顾辰在巡查一番后,到了一处树下,撑着伞,拆开信。

  “辰哥哥,我一切安好。你的堤坝修好了吗?

  我这里的雨好大,下了三天了,河水也涨了不少,不知安阳那边下雨了吗?雨大不大呢?

  你要注意安全,别摔伤了或者染了风寒,都不是闹着玩的。

  也别忘了,要多多休息。

  少泡泥水地。

  等我看完一圈,我会再回安阳的。

  有一件事,一直窝在我心里。

  我想你了,你有想我吗?

  红绫。”

  顾辰看着赵红绫东一句西一句的信,有些哭笑不得。

  读完后,他摸了摸信封,感觉到一粒圆滚滚的小东西。

  他抖了抖,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,落在尚未打湿的泥地上,滴溜溜地转了两圈,停住了。

  是一粒红豆。

  圆润,饱满,殷红如血。

  顾辰拈起那粒红豆,吹掉上面的灰尘,凑到光斓下仔细端详。

  那红色浓烈得像一团火,像她的红裙子,像她骑马远去时消失在晨光里的那抹红。

  他把红豆攥住。

  红豆。

  他当然知道红豆是什么意思。

  她是会把“相思”挂在嘴边的女子。

  但她肯定不会写那种缠绵悱恻的情诗。

  她,赵红绫。

  红衣如火,来去如风,爱就是爱,想就是想,从不弯弯绕绕。

  她说“我想你了”。

  她问“你有想我吗”。

  大乾的闺秀们看上一个才子,会写情诗、送香囊、递花笺、求人说媒。

  可没有人会像赵红绫这样,把一粒红豆塞进信里,然后问“你有没有想我”。

  她对他的情意,坦坦荡荡,毫不遮掩,仿佛天经地义。

  整个大乾,不对——列国古今,大概只有赵红绫这个还没出阁的,敢这样说话。

  顾辰想写回信,但他不知道她如今到了哪里,回信该往哪儿寄?哪一个县?哪一个州府?

  最后他把那粒红豆收进了信封里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
  外面,还在下雨。

  雨点打在堤坝上,打在瓦片上,打在安阳河的水面上。

  他,也在想她。

  想她的猎猎红裙,她的枣红马,以及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的样子,还有她叫“辰哥哥”时眼睛里晶莹剔透的光。

  最后是,她的笛声。那幽怨诉情的曲调,曾经从城楼上飘下来,穿过暮色,落在他的案头。

  他撑着伞,对着一旁的县丞老周说:“走,去下一个地方。”

  顾辰心里却默默的念道:

  “赵红绫。

  在县衙,在安阳河畔,在堤坝上——

  在你明天要去的那个,我不知的地方——

  在你看不见的,我的心里——

  也下了一场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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