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滂沱。

  赵红绫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。

  她抱得很紧,仿佛只要一松手,他就又会被水冲走。

  顾辰浑身湿透,满身泥浆,左手被岩石撞伤,血混着泥水往下淌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
  可赵红绫不嫌弃,她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  她听见他咳嗽,听见他喘,听见他的心跳。

  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裳,咚咚咚地传过来。

  她只觉得,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。

  是活的,是活着的。

  她的辰哥哥,还活着。

  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带着哭腔:“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
  顾辰僵硬了一瞬。

  他的手抬起来,在半空中停了片刻,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。

  “没,没事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赵红绫又抱了一会儿,才松开手。

  她红着眼眶看着他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从脸颊上滚落。

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
  顾辰按了按自己的胳膊,他感觉到了左手的伤带给他的疼痛。

  随后,他看向堤坝的方向:“我们得回去,堤还没修好。”

  说完,顾辰转过身去,朝着老虎口堤坝走去。

  赵红绫看着他按胳膊的动作,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  “辰哥哥。”

  顾辰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。”

  雨还在下,落在他们之间,让两人隔了一层薄薄的纱。

  赵红绫身在雨里,红衣湿透,满身泥污,头发散乱,狼狈得不像一个郡主。

 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,比任何时候都明亮,饱含着滚烫的爱意。

  “今天是七夕。”她说。

  顾辰怔了一下。

  七夕。

  七月七日,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。

  京城里,今天该有多热闹?

  花灯、诗会、姑娘们在月下乞巧,有情人互赠信物。

  可安阳没有这些。

  安阳只有暴雨和洪水,还有快要决堤的河坝。

  “嗯,今天是七夕。”他说。

  七夕。

  牛郎织女在银河相会。

  而他们,在安阳河相会。

  那块岩石和岸边的树根,成了他们的鹊桥。

  在这个全天下有情人都在一起的日子,她和他在一起。

  哪怕是在暴雨里,在洪水中,在快要决堤的河坝上。

  这里没有花灯,没有诗会,没有乞巧的丝线,没有互赠的信物。

  只有漫天的大雨,浑浊的洪水,和两个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的人。

  可他们甘之如饴。

  上一世,他在安阳河里被洪水冲走,堪堪保住了命,堤坝垮了,房屋毁了,良田淹了,百姓死了,他什么都没守住。

  这一世,他早早被赵红绫从水里拉了上来。

 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,天边透出一缕光,非常细密,纤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断去,系在天与地的接缝处。

  这定是什么月老一类的天神抛出,恰恰连接了两人。

  两人赶回老虎口的时候,民夫们还在堤上撑着。

  当他们看见顾辰浑身是泥地回来时。

  有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,还有人手上全是血泡,更有人靠在沙袋上喘息。

  此时,一个嗓门大的红了眼眶,喊了一嗓子“大人回来了”。

  然后,所有人欢呼起来,消沉的士气忽然大振,所有人都干得更拼命了。

  顾辰再次冲上了堤坝。

  赵红绫也上去了。

  老虎口那段最危险的堤面,顾辰依旧亲自站在最前面。

  他一边搬着最重的石头,一边指挥着民夫,声音沙哑成破锣了,但每句话都还是传入了百姓耳中。

  雨下到将近傍晚,渐渐小了。

  老虎口保住了。

  民夫们看着水位渐渐下去,都开始欢呼。

  顾辰站在修好的堤坝上,看着渐渐回落的水位,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
  “哥哥。”赵红绫一把扶住了他。

  夕阳自云层缝隙间斜斜透出,余晖洒落,将安阳河映作一条金色的带子,灿然生光。

  下游的良田还在,房屋还在,那些他上一世没能守住的东西,这一世全都保住了。

  顾辰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终于……”

  安阳的泥土气息,混着河水的腥味涌进肺里。

  他上辈子似乎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。

  赵红绫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

  她擦了擦有点脏的手,然后又用那纤细的手去抹顾辰脸上的大块泥泞,让顾辰的面容轮廓勉强露出来了。

  她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,蹭在他脸上,有些粗糙,可他很贪恋这种感觉。

  赵红绫此时语声低吟:“你做到了,这里的田地,你保下来了。”

  顾辰点点头,他已经累到快说不出话,但还是站起来,对着赵红绫,对着所有奋战的民夫喊了一声:“诸位,辛苦了。”

  众人也欢呼起来,所有人都在高声大喊“顾大人”。

  赵红绫看着顾辰,心中满是骄傲:“辰哥哥,我觉得,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。”

  顾辰扭过头,看着她。

  他一时嘴笨,居然什么说不出来。

  前世,他的魂魄在太庙里,听到了赵红绫对他说“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”。

  这一世,就在安阳县,听到了这句话。

  他只是看着她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我们再等等,等雨彻底停了,再下堤。”

  赵红绫笑了:“好。”

  她伸出手,继续去擦他脸上的泥浆,这一次的动作更慢了些,指尖过处,满是小心翼翼与不忍惊扰。

  她说:“辰哥哥,你以后能不能别跳河了?”

  顾辰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不会了。”

  赵红绫不信,她觉得顾辰不是这种人,如果又有百姓落水,顾辰还是会第一个下去。

  但她不想揭穿顾辰。

  她只是笑了笑,把手收回来,背在身后,仰着脸看夕阳。

  两个人坐在堤坝上,夕阳斜照,把他们两个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修好的堤面上,宛如一对连理枝,缠绵不去。

  风从河面上徐徐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淡淡的花香。

  远处的乡里,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太清。

  但肯定是欢喜的,定是有人在庆祝堤坝守住了。

  夜幕降临时,两个人还坐在堤坝上,他们一起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。

  “哥哥,雨停了。”

  “嗯,终于停了,看来堤坝是守住了。”

  两个人并肩坐着。

  一个差役给两人带了份干粮,赵红绫接过,仔仔细细地掰开,把大的那块递给顾辰,自己掰了小的那块。

  顾辰接过去,慢慢嚼着。

  “哥哥,你在想什么?”

  顾辰看着远处,说:“那片河滩地,明年能种什么。”

  前世,那片良田成了泽国,什么都没法种植。

  赵红绫笑了笑:“哥哥,你总是这样,操心着,盘算着,忙碌着。你把一个人的心掰成很多瓣,分给这片土地,分给这些百姓,分给这座县城。”

  顾辰问:“这样不好吗?”

  赵红绫嘟着嘴:“呆子,我没说不好。只是说,你也可以分出去了一小块,给身边的……其他人。”

  顾辰听后,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

  他在心里问自己——这是什么感觉?

  他不知道,大概,这就是被人牵挂是这种感觉。

  他在洪水里挣扎的时候,有一个人在岸上拼命追,追到嗓子喊哑了,追到从马上滚下来,追到手伸进水里、死死攥住你。

  是从水里被拉上来之后,她抱住你,浑身发抖,说“你吓死我了”。

  他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。

  从来没有人在他耳边哭过,用那种仿佛天塌都要下来了一样的声音,叫他的名字。

  顾辰看着安阳河的水流,哗啦哗啦,不急不缓,任其自在流淌。

  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莫非是想替他回答什么。

  他下定决心,侧过头,看着身边那个人。

  赵红绫正盯着他,她的头发还没干,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,被风一吹,轻轻飘着。

  她的红色短打上全是泥,袖口破了,模样看起来极为狼狈,一点也不像一个郡主。

  “嗯。”顾辰应了一声。

  赵红绫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再追问,他知道这个“嗯”字,对这个呆子来说已经是难如登天的事了。

 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  她仰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,用手指了指。

  顾辰也顺着她的手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  “哥哥,那是牛郎织女吗?他们,挨着好近好近啊。”

  两颗星挨得很近,在夜空中亮晶晶的,如同两颗紧紧挨在一起的心。

  顾辰和赵红绫,看着那两颗星,心里都有了答案。

  他喜欢她。

  她也喜欢他。

  她等了他一辈子,在太庙里吹笛子。

  她在安阳的田埂上停下来,问他在看什么。

  她跳进泥水里,和他一起搬石头。

  她在暴雨中骑着马,沿着河岸拼命追,喊他“哥哥”。

  她抱着浑身湿透的他,说“你吓死我了”。

  她坐在他身边,吃着一块被雨水泡发的干粮,看着星星,笑得那么好看。

  不是因为前世。

  是因为今生。

  她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,走进了他的生活。

  不知不觉,他们之间的距离,比白天近了一些。

  这不是什么身体的距离,是另外一种,关于心的距离。

  与天边的牛郎织女一样,移动着移动着,两颗星星汇在了一起。

  从此,不分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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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哎,对了,我的马,我要去找我的马。”

  “我陪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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