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圣六年,八月。

  中秋前夕,桂花满城。

  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金枝的甜香,蟹黄的腥鲜。

  风一吹,桂花就簌簌地落,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
 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在街边吆喝,锅里冒着白烟,甜丝丝的味道飘出半条街。

  有个自西域归来的商贩,为了赶在团圆日回家,匆匆返回。

  他牵着一匹骆驼从城门口走进来,驼铃叮当叮当的,不紧不慢,像是在提醒这座城——中秋将至。

  京中老字号的灵馐阁在卖月饼,有豆沙的、枣泥的、五仁的,味道极好,贵得离谱,却偏偏有人为了品尝一口,排队去买。

  急性子的赵红绫,也在为心中的情郎能尝上一口,老老实实地排队。

  她买了八种不同口味的月饼,用油纸包了,骑马穿过半个京城,来到顾辰的小院。

  顾辰坐在枣树下,面前摊着一本兵部的舆图,正在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。

  “辰哥哥!”赵红绫把月饼放在石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:“八月诗会你去不去?”

  “不去。”顾辰头都没抬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顾辰放下笔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诗会上的那些人,写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的,我去了,也插不上嘴的。”

  “你文采不俗,话本写得那么好,不去岂不是可惜了?”

  赵红绫嘟了嘟嘴,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月饼,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顾辰。

  顾辰接过月饼,咬了一口:“老百姓吃饱饭,穿暖衣,我更在意这些。”

  赵红绫看着他,又一次失笑了。

  “辰哥哥,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好……气人?但你说的话,我又没法反驳。”

  顾辰嚼着月饼,不明所以地看着她。

  赵红绫自己也咬了一口月饼,含混地说:

  “今年诗会不一样。皇帝哥哥要来,他已经下了旨意,今年夺魁的可以求陛下——讨个恩赏。”

  那双杏眼直直地盯着顾辰,像是在说:你听懂了没有?恩赏。

  顾辰嚼月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“讨个恩赏”这句话,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
  他听懂了。

  前世,他大多时间都在外面。

  只要尚在京城,偶尔去八月诗会,都是柳若斓要求的,他就在一旁吃吃喝喝,看柳若斓为才子们喝彩。

  比起作诗,他还是更在意朝廷的差事。

  可这一世。

  他有了心上人,一个他必须要用尽力气也想娶回家的人。

  那个坐在他对面、掰了半块月饼给他的红衣姑娘。

  “我去。”他问。

  “好,那我们,琼林苑见。”

  顾辰点了点头,把那半块月饼吃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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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八月诗会,是大乾朝绵延了数代帝王的盛事。

  说起来,这诗会最初与风月无涉。

  大乾第四位皇帝昭文帝,是个酷爱文教的君主。

  他在位时,开设了八月诗会,每年中秋前夕召集京中才子齐聚一堂,以诗会友,以文载道。

  本意是弘扬文教、选拔人才,倒也是一桩雅事。

  可昭文帝驾崩之后,诗会的味道就慢慢变了。

  先是贵族小姐们开始来看热闹。

  大乾朝风气开放,闺阁女子能出门走动,八月诗会一开宴,她们便三五成群地来琼林苑外头听诗。

  听了几回,便有人动了心思,若是能在这诗会上觅得一位才貌双全的郎君,倒也不错。

  兜兜转转几代人,到了先皇正治年间,八月诗会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京城贵族圈的相亲大会。

  才子们在这里展示才华,闺秀们在这里挑选夫婿,两家长辈在这里相看门户,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

  崇圣帝虽然更看重实事。

  但他倒也还喜欢这种盛会,他觉得寒门才子若是能成为魁首,对于士族也算是一下小巴掌。

  如果寒门才子被哪家闺秀看上,他更是乐见其成。

  而他曾经钦点的寒门状元杨开骥,则蝉联了五年魁首,也娶了侯门柳家。

  诗会当日,琼林苑。

  这里占地极广,东临太液池,西接宫城,北面是一座假山,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。

  平地上搭起了彩棚和看台,红绸绿幔,金漆栏杆,在秋阳下熠熠生辉。

  看台分三层,最上层是皇家的位置,铺着明黄色的绸缎,绣着五爪金龙。

  中间是王公大臣的席位,铺的是暗红色的毡子,绣着云纹。

  最下面是才子们的座席,长案木椅,素面朝天,连一块桌布都没有。

  琼林苑正中搭了一座高台,供众才子挨个上台作诗。

  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三层看台隔开,泾渭分明。

  此刻,琼林苑里,人声鼎沸。

  离诗会正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,苑中已经挤满了人。

  才子们三五成群,或站或坐,有的在低声吟诵自己的新作,有的在高谈阔论朝政时事,有的在互相恭维、彼此吹捧。

  贵族小姐们团扇轻摇,窃窃私语,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,像是在挑选什么货物。

  诗会的规矩和往年一样,由于不是什么正式聚会,才子宾客们的席位都比较随意,人们到达之后,随便入座。

  通常都是三五个朋友、闺蜜聚成一桌。

  然而,送茶送吃食的宫人们可不这么想。

  身份、官职、门第等等,都决定你宴席上的能被照顾到多少吃食。

  比如,现在正默默喝茶的出身普通的顾辰。

  他面前的桌案上只有一碟粗陋的面点,和一壶不知道泡了几遍的淡茶。

  比起旁边身份更高的士族才子们桌案上摆满的瓜果点心。

  他的桌案空荡荡的,大抵是被谁遗忘了一样。

  过了片刻,裴璋找到他。

 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腰带。最显眼的还是那只新换的香囊,藕色底子绣着一朵桂花,自然出自王芷手笔。

  裴璋原本站着跟人寒暄,他门阀世家出身,亲戚朋友一大堆,打招呼打来打去,随后猛然一扭头看见顾辰,眼睛瞪得溜圆。

  “顾兄,你怎么来了?你以前从来不来的。”

  顾辰说:“我今年,也想来试试。”

  裴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压低声音:

  “顾兄莫不是,也想夺得魁首?然后请陛下给你和郡主……行啊你小子,光这份心气,我裴景圭真的做不到。”

  王芷从旁边走过来,给顾辰见了礼,然后插话:“不对啊裴景圭,你当年求娶我的时候,不也是这样的。”

  “唉你怎么,哪壶不开提哪壶呢。”

  顾辰嘴唇稍稍勾起。

  两人往里面走,裴璋指着远处正在布置的高台说:

  “以德是第一次来吧,今年陛下亲临,排场比往年大得多,只不过……”

  裴璋凑近了,对顾辰说:“只不过你想夺魁,怕是有些难。”

  “嗯,听说伯远,已经蝉联五届了。”顾辰问。

  顾辰低下头,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他也不知道,自己能不能赢这位堪称崇圣朝文采第一的好友。

  此时,杨开骥和柳若斓到了。

  “杨御史来了!”

 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
  杨开骥从入口处走进来。

  他穿着那一件银白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。

  那柄折扇是湘妃竹的骨,扇面上除了墨梅,还题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文采第一”。

  字是杨开骥自己的,瘦硬清峻,骨力洞达。

  他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

  阳光照在他脸上,衬得他俊朗的脸,整个人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
  “杨御史!”“杨兄!”“伯远兄!”

  一群人围了上去,七嘴八舌地恭维。

  “杨御史,今年的魁首,怕是又要被你收入囊中了!”

  “杨御史当年登科的那篇《登科别赋》,至今都在京中传诵甚广!”

  “谁不知道,我朝文采第一,非你莫属。”

  “可不是嘛!杨御史都连续夺魁五年了,今年第六年,我看也没人能撼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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