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,流州与梧州交界地。

  百越大营扎在一片平地上,连绵数十里。

 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,百越王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大乾南疆布防图。

  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,城池、关隘、兵力部署、粮草路线,一应俱全。

  百越王看了很多遍了。

  每看一遍,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。

  一个将领从帐外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王上,国内各邦传信,没有之前的反对声浪,而且都答应出人力出钱粮。”

  “象兵呢?”

  “五百象兵也会来,只不过还需要时间。”

  “好。”百越王的手按在舆图上。

  象兵,是百越王如今最在意的事情。

  百越军的王牌,就是象兵,只可惜流州一战被卫千秋烧了将近两百。

  不过国内尚且还有五百,大乾南疆如今门户打开,这其中平原地带很多,正好适合象兵展开冲击。

  “王上,那个南疆布防图确认过了?”将领问。

  百越王身旁的一个文雅打扮的僚佐点头,他是百越王最信任的人,堪称左膀右臂:

  “确认了三次。大乾在南疆各种部署、路线、关隘虚实,与图上所绘完全一致。我们派了三批探子,分别走不同的路线,回报的结果都一样。我们当年打入大乾军中的细作,也确认了这个地图的准确性。”

  “起初还以为他们用流州做诱饵呢,现在来看,这个人可能打算把梧州、遥州、榭州、镔州,甚至鼓州都送给咱们。”

  百越王露出疑惑:“只不过,本王至今也实在想不通。那个送布防图的人,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  “那人大乾朝中,荣华富贵什么都不缺。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国家,出卖给外人?”

  “王上,”那僚佐见他疑惑,小心翼翼地说:“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,我也想不通。但在下以为,王上不要想太多。不管他为什么,这图是真的,这就够了。”

  百越王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上:“不管他为什么,这图是真的。大乾的南疆各州,本王要定了。”

  百越王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些标注密密麻麻的城池和关隘,嘴角的弧度还在变大。

  他多年筹谋,如今终于要实现了。

  他说:“传令下去,大军休整,等待国内钱粮和象兵到位,全军直取大乾南部各州。”

 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。

  旁边的僚佐看着自己的王,心中有许多炽烈的火在翻涌,喜悦已经无法抑制住。

  他看着他的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,他知道,王多年的头病又犯了。

  他自诩,他是百越,是这天下,最懂得他的王雄心壮志的人。

  他相信,有了象兵和大乾南疆舆图,他的宏图伟业必将实现。

  他能看到,此战之后,百越王凭借丰盛的战果,凯旋归国。

  百越上下对他夹道欢迎,王成了一代英主,王的名字被百越的历史所铭记。

  而他,也能成为百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。

  这一天,已经不远了。

  百越王揉了揉自己的头,遥想刚刚登基时,各邦不服,老臣掣肘,贵族们阳奉阴违。

  他对外兴兵,却在流州被赵泰极挫败。

  之后几年,他把国内的反对声音一个一个地压下去,杀了一批,换了一批,又拉拢了一批。

  如今,对外战事,终于没有人敢反对了。

  他的宏图伟业,必将实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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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顾辰一路快马加鞭,星夜兼程,原本一个月的路程,他只花了二十天。

  期间,一万屯驻军与他汇拢。沿途吩咐人购置了不少除瘴药材。

  过了岭南道之后,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茂密起来,遮天蔽日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。

  前一世,他来过南疆,更去过百越。

  不为打仗,是为了出使。

  那时候他已经封了镇国公,奉命去百越谈边界划分的事。

  他在百越的王宫里喝过茶,看过他们的山川河流,听过他们的方言土语,也悄悄记下了每一条河流的深浅,每一座山岭的高低,每一处关隘的险易。

  那些东西,他以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。

  如今才知道,那是老天爷给他这一世准备的。

  虽然崇圣帝让他收复流州即可,但他没有这样想,他打算在这一次,直接一次性打垮百越。

  此时,顾辰正骑在马上,看着路边的景象,一言不发。

  路边的沟渠里,横着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士兵尸体。

  经过一个村庄,整个村子被烧得只剩几堵焦黑的墙壁。

  一口水井边,趴着一具衣衫凌乱的女尸。

  罗肃擎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骂:“这些百越贼人,我一定要生扯了他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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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到了流州大营,情形比军报上写的还要糟糕。

  三万残兵驻扎在一块高地上,士兵们或坐或躺,脸上带着一种灰败的神色。

  咳嗽声此起彼伏,伤兵营里的气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,血腥味、脓臭味、草药味混在一起,宛如一锅煮坏了的粥。

  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,可药材不够,人手更不够。

  在看到顾辰的大军来到时,军营内不少黯淡的眼神忽然生出了希冀的神采。

  他们知道,朝廷的援军来了。

  战友的仇,失土的恨,都可以报了。

  南疆军大营如今扎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。

  这里地势起伏,土丘连绵,高不过数丈。

  卫千秋选择此处安营,是有自己的打算的。

  丘陵地带沟壑纵横,路面狭窄,百越的战象在这里根本无法展开。

  一头象需要数丈宽的平地才能冲锋,而这里的每一条路都被土丘夹着,最宽处也不过两丈。

  象军进了这里,就像老虎进了笼子,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。

  卫千秋虽然不知道百越还有多少象兵,但他知道迟早还会遇到象兵。

  就是靠着这片丘陵以及坚守策略,用三万残兵拖住了百越七万大军,一直拖到顾辰的援军赶来。

  顾辰走进中军大帐,卫千秋正躺在行军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,面色蜡黄。

  瘴气烧了他快半个月了,烧得他整个人都脱了相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眼中的仇与怨,余烬未灭。

  他看见顾辰,挣扎着要坐起来,顾辰快步上前按住了他。

  “以德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愧对朝廷……”

  顾辰按着他的手:“卫大人保重身体,顾某来了,军营一切由我接手。”

  “以德,有几件事听我说。第一,流州城内没有存粮。百越拿下流州之后,粮草要从后方运,翻山越岭,路途遥远。他们不太可能坚守,所以——”

  “所以敌军害怕被围,不会死守城池,多半还会主动出击,寻求野战。”顾辰接过他的话。

  卫千秋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好似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
  “你已经想到了。那我就……不多说了。”

  他松开顾辰的手腕,蜡黄的脸上依旧绷着,肚子里大概还有些道不完的话,没有吐出来。

  他忽然咳嗽起来,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  贴身护卫走来给他倒了水,扶着他喝了两口。

  “第二件事,敌军的象兵,被我烧了大部分。近日试探交兵,我军没看到一只象兵。”

  顾辰接话:“所以百越也在等,等自己国内补充的象兵入境,这样才会长驱直入北上。”

  “没错。”

  卫千秋喘匀了气,再度开口,这一瞬间,他的气势都变了,似乎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。

 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辰,声音也压得很低:“以德,第三件事,我,瞒了朝廷。”

  顾辰没有动,等着他说。

  “百越人在我军中,埋了一个小细作。”

  “我也是多日前才发现的,这个细作是百越人从好几年前就送进来的,混在行伍里,一步步升了上去,是个职权不大的千夫长。流州城破那天,我怀疑就是他趁乱打开了南门,百越人才在大雾中摸了进来的。”

  他松开顾辰的手腕,从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、籍贯、部伍、属职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他病中写的。

  “这个人,我还没有处置。也没有声张,连朝廷都不知道。就是怕,走漏风声。我想着,也许留着,还有用。”

  他的目光落在顾辰脸上:“以德,这是一步险棋。你来了,这个人交给你。杀还是用,你定。”

  顾辰听懂了卫千秋的话,如今大乾处于劣势,如果能利用细作来一次反间计,也许真是个机会。

  但如果一直放任细作不管,他可能接下来还会对军队带来更多的威胁。

  顾辰没想到,百越人还真是滴水不漏,不仅安插了潜伏多年的细作,还联络到了朝廷中的人。

  大乾朝内有内奸,他们在地方也有细作。

  南疆这一战,真是败得不冤。

  顾辰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,折好,收入怀中。

  “卫大人放心,我会用好他。”

  卫千秋喘了一口气,又过了几息,目光定定地看着顾辰,手再度紧紧抓住顾辰。

  眼神里,带着愧疚与不甘:

  “以德,当年武举一篇策论,我便知你是一代帅才。如今,国家重任,系于你一人之身。”

  顾辰点点头:“卫大人放心,顾某一定能护佑我大乾山河。”

  卫千秋最后开口,露出一种把一切交出去的人最后的托付:“咳咳,流州……流州瘴气严重,我不知此次,能不能缓过来。”

  “以德,倘若此番天不与我,请将我的墓碑,立在流州与百越的边界,可以吗?”

  卫千秋这句话的用意,不言而明。

  如今流州已经丢了,要让他的墓碑出现在流州边境,那就自然要收回流州。

  顾辰听后,这次,他摇了摇头。

  前世,他与卫千秋接触不少,他清楚,卫千秋没有死在流州,而是染病早早离开中枢,最终也颐养天年。

  “卫大人吉人自有天相,何出此言呢。”

  随后,顾辰开口,掷地有声:

  “我向你保证,会让你亲眼得见,我军横推百越之势。”

  卫千秋仿佛没想到顾辰的这个答案,笑了笑:“好,好,卫某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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